苏静安回过头，看了一眼床的另一边。
老邓侧躺着，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很沉，很匀，已经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他睡着了。他不知道她有多累，不知道她头有多疼，不知道她腰有多酸，甚至不知道她脚踝上还洇着未干的水痕。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睡着了，睡得很香，很安心，仿佛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跟他没有关系。
苏静安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落在小草莓脸上。小草莓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她，正等待着她的答案。她深吸一口气，喉结一滚，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咽得喉管发紧发烫。
她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把脚伸进拖鞋里。她将小草莓从床上抱起来，小草莓顺从地趴在她肩膀上，两只小手搂着她的脖子，那两个玩偶被夹在她们中间，兔子柔软的耳朵戳着她的下巴，带来一丝微痛。她从卧室走到客厅，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虚软的棉花上。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灯光透了进来，把地板照得一片灰蒙蒙的。她抱着小草莓在客厅里走了一圈，从沙发走到电视柜，从电视柜走到餐桌，又从餐桌慢慢走回沙发。
小草莓趴在她怀里，小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安抚她。她就这样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双腿发软，走到手臂酸得快要抬不起来。
小草莓终于睡着了。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小手从她背上滑落下来，垂在身侧，软软的，像两根煮过的面条。她万分小心地把小草莓放到床上，放到她的小枕头上，把被子轻轻拉上来，盖到她的胸口。她伸手拨开女儿额前汗湿的碎发，小草莓的额头很白，很嫩，像一块刚出锅的豆腐。她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那块额头上，停留了很久。
嘴唇下面，是温热的皮肤，还有一丝淡淡的、熟悉的奶香味。她直起腰，把兔子玩偶轻轻塞进小草莓怀里。怀里，小草莓的手动了动，像在睡梦中寻找什么，最后轻轻环住虚空，嘴角弯起一道柔和的弧度，似乎正沉浸在某个甜美的梦里。
她撑着床沿站起来，转身走向厕所。双腿仿佛不再属于自己，从大腿根部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那震颤一路向下蔓延，经过小腿，最终抵达微微发麻的脚踝。她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掌下传来瓷砖冰凉而坚硬的触感。那股凉意像一条细小的蛇，从掌心钻入，顺着血管悄无声息地向上游走，经过手腕、小臂，最终抵达心口，让那颗本就蜷缩的心脏微微一紧。
她挪进厕所，关上门，将门外的世界隔绝。拧开水龙头，水哗地涌出，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她弯下腰，双手并拢，掬起一捧凉水，猛地泼在脸上。水珠四溅，激得她浑身一颤。她又掬了一捧，再一捧，仿佛要用这冰冷的冲刷洗净些什么。终于，她关上水龙头，直起身，望向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映出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头发松散，几缕碎发从鬓角逃逸，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眼下的青黑像两团不祥的阴影，比在医院守候时颜色更深，仿佛有人用指尖蘸了浓墨，重重按上去的。嘴唇干得起了皮，一块小小的死皮翘起边角，她用牙齿下意识地咬下，一丝铁锈般的腥味在舌尖晕开。
脸色不是失血的苍白，而是一种沉郁的灰，像一张被水浸透又阴干的纸，皱褶深深，再也无法抚平如初。她与镜中的女人对视良久。那个女人也看着她，目光空茫，眼瞳深处映不出半点光亮，仿佛两口早已枯竭的深井。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冰冷的镜面。玻璃光滑而坚硬，带着和水流一样的凉意。她的手指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缓缓下滑，在镜面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弧线般的痕迹，像一弯浅淡的月牙。她怔怔地望着那弯月牙，许久，才将手收回。
她侧头看了一眼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屏幕显示：十二点半。
她把身体向后靠去，后腰抵在坚硬的大理石洗手台边缘，冰冷的触感立刻渗透衣物，顺着脊椎的骨节一节节向上攀爬，侵入肩膀、后颈，直至后脑勺。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气息自胸腔深处涌出，穿过喉咙，拂过干燥的唇瓣，最终消散在空气中，尾音里藏着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她拿起手机，解锁。
那个熟悉的对话框静静地躺在列表顶部。他的头像是一棵冬日法桐，光秃秃的枝桠伸展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和她窗外那棵景象一模一样。
她的指尖在输入框停留，打下一行字——刚收拾完，累，想你。她将这简短的句子反复看了两遍，拇指悬在绿色的发送键上，微微停顿，终究按了下去。消息化作一个绿色的气泡弹出，方方正正，小小的，在屏幕中央像一扇忽然打开的、微小的门。她凝视着那扇门，目光久久无法移开，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又因她的触碰再度亮起。
手机轻轻一震。他的头像旁，一个红色的“1”悄然出现。她点开，他的回复映入眼帘——这么晚，赶紧睡吧，好好休息，我也想你。她盯着这行字，目光仿佛要穿透屏幕。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那弧度越来越大，牵动了眼角，使得眼睛也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状。
这两弯月牙里，有光重新亮了起来。那微弱的光芒映在厕所明亮的灯光下，映在镜中那张憔悴的脸上，也映在她嘴角那道干裂的小口子上。她把手机举到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屏幕，准确地落在那个绿色的气泡上，落在“我也想你”那四个字上。
屏幕的冰凉与唇上的干燥相触，让她又打了一个细微的哆嗦。她无声地笑了，将这珍贵的四个字再次默读一遍，然后指尖轻动，又打下两个字——晚安。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