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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五楼更衣室的那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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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清晰无比地看到她的脸。他怕一回头,理智的堤坝就会决口,他会不受控制地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说出那句绝不能说的话:“不要走”。

他推开了更衣室的门。门很厚重,推开时需要用上一点力气。

他进去以后,反手把门带上了,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刚跑完一场没有尽头、也看不到终点的路。

他的手在抖,从指尖开始,那颤抖一路蔓延到手腕,又从手腕窜上了整条手臂。他把手猛地插进裤兜里,用力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他没松手。他任由那疼痛钻进去。他觉得自己该疼。

更衣室很小。一排铁皮柜子,一张磨旧了的长椅,还有一扇窗户。窗户很小,窄窄的,高高地开在墙壁的上半截,像一个瞭望口,也像一个囚笼的缝隙。

他走到那扇窗户下面,踮起脚尖,双手撑在积了些灰尘的窗台上,把脸凑近玻璃。窗玻璃是脏的,灰蒙蒙的,像永远蒙着一层散不去的薄雾。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勉强透明的圆形。他把右眼紧紧贴了上去。

他看到了她。她正从医院大楼的门厅里走出来,步入空旷的停车场。

午后有些苍白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件黑色棉袄晒出一层淡淡的、绒绒的光晕。

一阵风吹过,她的头发被撩起,几缕碎发从耳畔飘起来,在空中悬停了一瞬,又轻轻落下去。她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装着零碎物品的塑料袋,袋子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廉价的塑料薄膜摩擦着她的裤腿,发出沙沙的轻响。

老邓走在她前面,拖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箱子的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那声音沉甸甸的,压在人心上。她跟在后面,步子迈得不大,不快也不慢,维持着一个固定的、近乎机械的节奏。她微微低着头,视线垂落在自己脚下的路面上,像是在专心数着自己的每一步。

她走到了车边。老邓掀开后备箱,把行李箱塞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箱盖。

他绕到驾驶那一侧,拉开车门,自己先坐了进去。

苏静安却没有立刻上车。她站在打开的车门边,手里还提着那个袋子,就那样站着,像一棵在旷野里被风吹了很久、已经有些僵直的树。

然后,她转过身来了。她转得很慢,慢得如同电影里精心设计的慢镜头。她的肩膀先微微侧转,带动腰身,最后脚才跟着完全转过来。她的脸正对着医院大楼,对着五楼,对着那扇藏着一双眼睛的、脏兮兮的窗户,对着他。

她一定在看着什么。她一定是在看他。他确信。

她就那么站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好几次,久到老邓在车里等了一会儿,终于从降下的车窗里探出头来,朝她喊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动,她还在看。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那种——当你看到远处一个极似故人的身影,却又不敢确定、心头微微揪紧时,唇角会有的那种细微牵动。

她的眼睛里有光,那不是摇曳的烛火,是那种——你以为太阳已经沉入地平线、世界即将陷入黑暗,它却又挣扎着从云隙里透出最后一丝光亮。那光照在空旷的停车场上,照在那些停得横七竖八的汽车上,也照在他躲藏其后的那扇脏兮兮的窗户上。

他的眼睛湿了。不是痛哭流涕,仅仅是湿了。像干涸龟裂了太久的河床,底层终于慢慢渗出了水,一点一点的,缓慢而无声。他没有去擦,任由那层水汽铺满眼球,把他的视线变得一片模糊,把她的身影变得朦胧不清,仿佛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毛玻璃。

只有她的眼睛,那双映着光的眼睛,在他模糊的视野里是清楚的,亮亮的,像两颗遥远却固执的星星。那星星里仿佛也映着什么——映着他,映着这扇窗户,映着五楼某个再也回不去的房间。

她终于转回去了。她弯下腰,动作有些迟滞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了,隔着厚厚的玻璃窗,他听不到那“嘭”的一声闷响,但他看见了——车门合拢的那一瞬间,她的侧脸被黑色的窗框切去了一半,然后,彻底消失了。她隐没在车内,隐没在那扇贴了深色膜、无法看透的车窗后面。

车子发动了,排气管呛出一小团稀薄的白烟,白烟在风里迅速散开,不成形状,像一朵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吹散的花。车子开始缓缓向后倒,笨拙地从狭窄的车位里退了出来。出来,退到过道上,停了片刻,然后往前开。它开得很慢,像在等什么人叫它回去。没有人叫它。

它开出了停车场,拐上了那条狭窄、灰扑扑的马路,混进了稀疏的车流里,越开越远,越开越小,最终在视野尽头凝缩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点,融化在远处灰白色的天边,再也分不清了。

他把那根线从自己心上解下来,缠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的,缠得很紧。他怕它断了。他从窗台上滑下来,背靠着墙壁。墙是凉的,那种凉意没有立刻爆发,而是先透过薄薄的病号服,然后才缓缓渗进皮肤,顺着脊椎一路向下爬,爬到腰际,爬到腿弯,最后沉甸甸地压到脚底。

他靠着墙,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他双腿失去了知觉,发麻发木,久到他的后背被墙面焐出了一层湿冷的薄汗,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像潮水一样起伏着。

他闭上眼睛,眼前便固执地浮现出她的背影。

她上车之前,回头了,他知道。

她一定看到了他,她清楚他躲在更衣室里,她明白他正站在那扇布满灰尘和指纹的窗户后面,她晓得他在凝视她的离去。

她全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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