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睛,目光重新落回那扇窗户。
窗玻璃上还留着他用手指匆忙擦出的那一小块干净、透亮的圆形。透过这个圆,能看见停车场,那些随意停放的车辆,还有那个已经空出来的车位。
她的车不在了。
他走到窗户正下方,踮起脚尖,将脸缓缓凑近那块干净的圆形区域。他凝望着,望到眼睛发涩、发疼,望到那个圆形在他视野里收缩,变得像一枚小小的、刺眼的针孔。洞里空空如也,只有无边无际的水泥地和那片白得刺眼的空旷。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抚过那块干净的玻璃。玻璃的触感冰凉而光滑,像极了她的发丝。手指在那停留了一瞬,然后滑下来,在蒙尘的玻璃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弯曲的痕迹,宛如一枚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月牙。
他转过身,走回长椅边,坐下。塑料质地的长椅冰凉,坐上去的瞬间,一股寒意便从臀下直透上来,像坐在了一块不会融化的冰上。他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指慢慢地交扣在一起。他的大拇指开始无意识地、一圈又一圈地绕着另一根拇指旋转,动作迟缓而机械。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手上,看着那道浅色的旧疤,看着那些贴膏药留下的、褪不干净的黄褐色印迹,也看着曾被她的泪水浸湿、似乎还微微发皱的那一小块皮肤。
他看了很久,久到这些细碎的痕迹在他眼中扭曲、模糊,最后拼合成了一幅画,一幅她亲手留给他的、无声的画。
画里有她的指尖,有她温热的泪痕,有她存在过的温度。他在心里给这幅画起了个名字,叫“她来过”。他把画仔细收进心底,安放在最深、最隐蔽的那个角落,紧挨着那两道永远新鲜的血印。
然后,他用回忆里残余的泪水将它封存,用尚存余温的手心将它焐暖,并决定用余生所有漫长而孤独的日子,去小心地守护它。
更衣室外面,走廊里一直有人走动。推车经过时,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响声。有护士在站台说话,电话铃声时断时续,间或能听见章建的声音,或某个年轻护士清脆的回应。
这些声音被厚重的门板过滤,变成一丝丝、一缕缕细碎的音符,从狭窄的门缝里挤进来,听起来遥远而模糊,像是在听另一个世界的人在交谈。
他听着这些杂音,也听着自己胸腔里那沉闷的心跳。
心在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每一次搏动都像有看不见的拳头,正不疾不徐地敲打着他的肋骨。他不知道还要在这里枯坐多久。他只知道,他不想出去。他害怕一推开门,就会看见5028病房的门敞开着,而她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那个旧布袋,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容,对他说:“我回来了。”
她不会回来了。
他清楚这一点。可他还是不愿离开。他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片刻,待在这片由她亲手留给他的、无边无际的空荡里。
窗外传来鸟叫声。不是鸽子的咕噜,是麻雀,叽叽喳喳的,短促而热闹,在狭窄的窗台上蹦跳着。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扇脏兮兮的窗户,望向那块干净的圆形,望向圆形里框住的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天空其实是蓝色的,一种不真实的、刺眼的蓝。没有云,也没有鸽子,什么都没有。
他把那根已然断裂的线从心口最深处扯出来,在尽头处打了个死结,然后一圈圈缠绕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线很短,短得只够深深勒进皮肉,留下一道清晰而压抑的紫红色凹痕,像一枚颜色已经消退殆尽的指环。他既怕它松动滑脱,更怕它彻底崩断。
周一。她说的是周一。他必须把这根线维系到周一,维系到她发来那条约定好的消息,维系到她重新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
他等得起,他有的是时间。
时间仿佛化作一束无形的丝线,尽数缠绕在她身上,交由她来支配。每一分、每一秒,他的存在与计划,都默默跟随着她的脉搏与轨迹。
回到家之后,老邓说先吃饭再说吧。
两人于是就在家楼下那家开了十几年的夫妻小馆子坐下了,店里桌子铺着印有广告的塑料桌布,油亮亮的,看着怎么也擦不干净。老邓熟门熟路地点了几个菜:一份油亮的红烧肉,一盘家常的西红柿炒蛋,外加一碗清汤。
苏静安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低头喝了几口汤。老邓却吃得很香,不仅将红烧肉吃得一干二净,还拿起一块馒头,细细地将盘底的汤汁擦净,送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嚼着。苏静安始终没有说话,她低着头,小口喝着碗里的汤。汤是滚烫的,那股热流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烫得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这炽热的温度让她想起了5028里的白米粥,那粥总是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喝下去刚刚好。
饭后,她开始回家收拾东西。行李箱摊开在卧室的地上,她将带来的衣物一件一件拿出来——那件黑色棉袄、一套睡衣、几件内衣,还有那双黑色的拖鞋。她将它们一一放回衣柜里,放回它们原来所在的位置。柜子里显得很空,他的衣服挂在左边,她的则挂在右边,中间隔着两个空荡荡的衣架,像一条沉默的河,无声地横亘在那里。她朝那条“河”瞥了一眼,然后轻轻关上了柜门。
小草莓还没放学。老邓看了一眼手机,说时间差不多了,该去接了。
两人又匆忙出了门。幼儿园离家不远,走路大约十分钟。路边的法桐长得郁郁葱葱,叶子又绿又密,风一吹过,便哗啦哗啦地响,和5028窗外的那棵几乎一模一样。她走在老邓旁边,中间隔着一两步的距离,走得很慢,脚上那双新换的鞋有些磨脚后跟。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如同两条永远平行、不相交也不远离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