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将那滴泪擦去了。他的拇指在她的下巴上停留了一瞬，时间很短，但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拇指是热的，带着一种烫烫的温度，像是刚从热水里拿出来一样。

他把那滴泪蹭在自己的手背上，正好蹭在那道浅色的疤痕旁边。泪珠在手背上慢慢洇开，变成了一小块湿湿的、凉凉的印记。他把手翻过来，盯着那块小小的湿痕看了很久，仿佛要将它牢牢记住。

她忽然伸出手，抱住了他。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胸口，双手环抱住他的腰，抱得那样紧，紧到手指都嵌进了他后背的衣服里，紧到指甲隔着薄薄的衣料掐着他的皮肤。他没有躲闪，而是立刻回抱住了她，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背上，另一只手抚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温柔地插进她的发丝里。

她的头发是凉的，也是光滑的，像上好的丝绸。他的手指在她的发间缓缓地穿过，一下，又一下，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梳理一条永远也不会断开的丝线。

“我会想你的。”

她的声音从他的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像是隔着一层浅浅的水。

“老邓要是能有你对我的一半好，我就知足了。”

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只是极短暂的一顿，然后继续温柔地穿过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依旧很慢。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想说“他以后会对你好的”，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那不是真的。那句“你值得更好的”终究没能说出口——因为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配得上成为那个“更好的”。

他只是默默地、一下接一下地梳理着她的长发，将几缕散落的碎发轻柔地别到她的耳后，让那小巧的耳朵完全显露出来。

她的耳朵泛着红，红得透亮，宛如一颗熟透到极致的樱桃。他缓缓低下头，将自己的嘴唇轻轻贴在那只发烫的耳朵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他的唇是干燥的；她的耳廓却滚烫。干燥与滚烫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静止了，仿佛连呼吸也一同屏住。

“我也会想你的。”

他低声说。这声音从她的耳廓钻进去，顺着狭窄的耳道向内蔓延，触及鼓膜，振动听小骨，最终抵达深处的耳蜗，在那里被转换成细微的生物电信号。

这信号沿着听神经疾驰，一路狂奔进她的大脑，又沉入她的心底。她的心真切地接收到了那个信号，于是轻轻地、重重地跳了两下——咚，咚——仿佛在用独有的节奏回应：收到了，我也收到了。

窗外的法国梧桐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层层叠叠的小叶子相互摩擦，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哗啦声。那只常来的灰鸽子静静蹲在枝头，歪着小脑袋，透过明净的玻璃专注地凝视着房间里告别的两个人。它看了许久，忽然用喙尖轻轻啄了啄玻璃——笃，笃，笃——三下，声音很轻，像是在怯怯地说：别走。

她没有听见。他却听见了。他抬起头，目光与窗外的小灰相遇。小灰也看着他，又歪了歪头，再次啄了一下玻璃，发出更轻的一声：笃。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起，朝小灰极轻地点了点头，仿佛在无言地承诺：不走。我在这里。她也会回来的。

小灰似乎懂了，扑棱了一下翅膀，在枝头欢快地跳了两下，又跳了一下，像一个圆滚滚的灰色小毛球在树梢上弹动。它不再啄玻璃了，而是安稳地蹲回原处，缩起脖子，将尖嘴插进蓬松的翅膀里，闭上了眼睛。它不打算离开了——它要守在这儿，等她回来。

老邓来的时候，丁禾苏不在。

十分钟前，护士长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苏苏”。

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走廊里传得很远，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

丁禾苏正蹲在苏静安的病床边，将最后几件零散物品——纸巾、一只用旧的润唇膏塞进行李箱的侧袋。他听见那声呼唤，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极其短暂，短暂到几乎未被察觉，随后便又埋下头去，固执地完成了那个动作。

他仔细拉好侧袋的拉链，将箱子立起，靠墙放稳。他站起身，转过来，看向她。她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彼此交缠着。她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看他塞东西，看他拉拉链，看他立起箱子，看他站起身，转过来，与她对望。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像两根极其纤细的丝线，轻轻触碰、缠绕了一霎，又悄然松脱开去。

“我去一下。”

他说。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不是对她说，而是对自己许下一个必须履行的诺言。

她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得极轻，却似乎用了全身的力气，连肩膀都因此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