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挤出一点惯常的笑意,终究没能成形。他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与平素行走别无二致。走到门口时,他脚步略一停滞,没有回头,只是那短短一瞬的停顿,随后便迈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由近及远,一步,一步,稳稳地踏在地砖上,像一把精准的尺,不紧不慢地丈量着她与他之间正在被拉长的距离。她听着那声音,听着它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终至消逝。她将那根无形的线从心口解下,一圈一圈,紧紧缠绕在自己的指间,生怕一个不慎,它便会彻底断绝。
老邓从电梯里走出来时,苏静安正独自站在5028病房门口。她不知道自己具体在等待什么,或许是在等他回来,或许是在等待这扇门在自己身后自动合拢,又或许,是在等待一个明知不会到来、却能阻止她离去的拥抱。
走廊里的灯光一如既往地苍白,白得有些晃眼,不带丝毫暖意。她侧身倚着门框,手插在旧棉袄的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将那张出院须知揉搓得起了褶皱,纸边卷曲起来,她同样怕它被自己弄断。
老邓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走来,步子迈得很大,很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拉链严严实实地拉到顶端,领口翻折着,左侧的衣领不甚服帖地翘起一角。他走到她面前站定,看着她,脸上浮现出笑容。
那笑容她太过熟悉——在他们的结婚照上,在热闹而喧嚣的婚礼现场,在她怀孕时笨拙地弯腰拾物时,在她被推进产房前惶然回望的瞬间。这笑容曾是她全部安稳与未来的凭据。
此刻,她望着这笑容,却只感到一阵彻骨的陌生。她猜不透这笑容底下藏匿的,究竟是长久相处的习惯,是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抑或仅仅是一个人在面对另一个人时,因不知该作何表情,才下意识选择了最寻常、也最安全的面具。
“收拾好了?”
他问。声音洪亮,在过分安静的走廊里激起嗡嗡的回响,震得她耳膜微紧。
她点了点头,将攥得发皱的纸张塞回口袋,弯下腰,提起搁在地上的那只布质提袋。
他伸出手,想接过她手中的袋子,她的手却下意识地往后一缩,避开了。这并非有意,更像是身体未经思考的本能反应,如同触碰到滚烫的物体。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缓缓垂落,转而紧紧攥住了行李箱的拉杆。
他没再说话,她也不言不语。两个人就这样立在5028病房的门前,像是被同一串门牌号码钉在原地的、两个素不相识的人。
他们并肩朝医生办公室走去。他走在她左侧,行李箱的滚轮发出单调的“咕噜”声,她右手的提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粗糙的塑料袋摩擦着裤腿,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谁在暗地里幽幽叹息。走廊其实不长,她却感觉走了很久很久。
她经过护士站,看见章建在里面低头整理药品,他似乎感觉到目光,抬起头望了她一眼,嘴唇翕动,欲言又止。她经过治疗室,门虚掩着,里面有病人在输液,蓝色的隔帘拉得严实,看不见床上人的面容。
她经过那个拐角——她曾无数次站在那里,提着装满检查结果的袋子,长久地、沉默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她经过那扇窗户——清晨时分,她常披散着头发,将手搭在冰冷的窗台上,看窗外那片法桐的叶子由绿转黄。她一一经过这些熟悉的地方,它们仍旧原封不动地存在于那里,其中的光影、声响与记忆也仿佛依然鲜活,但,她就要离开了。
尚医生在办公室里等着他们。她端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诊断书、出院小结、注意事项、用药说明。她将文件一份份拿起,递到苏静安手中,同时清晰地交代着:出院手续需至一楼大厅办理,务必携带身份证与医保卡;药物凭处方去门诊药房领取,已开好一周用量,服完后记得回来复诊;回家后需静养,务必按时服药,切忌自行停药,如有不适,立即联系。
尚医生的语调很平,平得如同一面无风的湖,不起波澜,不见涟漪。苏静安听着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记住了,但她的心不在那些字上面。她的心早就飘走了——在走廊冰冷的地砖上游荡,在那把被无数人坐过、早已褪色的靠背椅上停顿,在那扇为了隔绝日光而被严严实实拉上帘子的窗户前徘徊,又或许,落在了窗外那只正静静蹲在枯枝头的灰鸽子羽毛上。
说到底,她的心系在一个人那里。可那个人,此刻并不在。
她的脸上,挂着一副面具。那是一副微笑的面具,嘴角上扬的弧度经过千锤百炼,精准无比,既不会太高显得轻浮,也不会太低显得勉强,完美得无懈可击。她戴得太久了,久到连她自己都已分不清真相——究竟哪张脸才是真实的?是面具下那张日渐苍白、眼睑下沉淀着挥之不去青黑阴影的脸,还是面具上那张永远微笑、永远得体、能让所有人都感到舒服和满意的脸?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这副面具是她生存的必需品。此刻,在这间医生办公室里,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它。
老邓就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双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目光专注地停留在尚医生的脸上,认真地听着那些关于病情和药物的交代。他偶尔会点一下头,表示明白;偶尔会谨慎地问一句:“这个药,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偶尔会低下头,划开手机屏幕,在备忘录里记下几个关键词。他做这一切的时候,神情专注而投入,俨然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丈夫应有的模样。
他算是一个好丈夫吗?他频繁出差是为了多挣些钱,他努力挣钱是为了支撑起这个家,他支撑起这个家是为了让她和孩子能过上更安稳、更优渥的生活。从这个角度、从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实来衡量,他无疑是称职的,甚至算得上是好的。
然而,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在那些他出差的漫长夜晚里,她独自哭了多少次;不知道当她拿起钥匙,让金属的寒锋贴上自己温热的皮肤时,脑海里翻涌着的究竟是什么念头。他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那么,他到底算不算一个好丈夫呢?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如同她面具下的脸一般模糊不清。
尚医生终于交代完了所有事项,将一张薄薄的诊断书递到她面前。她伸出手,接了过来。目光扫过纸面,上面清晰地打印着她的名字、她的年龄,以及最终的诊断——抑郁症,焦虑症。那些字是标准的宋体,黑色,工工整整,没有一丝颤抖的痕迹,也不带任何情绪的泪渍,冷静得近乎残酷。
她把诊断书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正的小块,然后塞进了外套口袋里。口袋里,还躺着另一张纸——那张被她揉皱又展平过的出院须知。两张薄薄的纸紧贴在一起,在黑暗中依偎着,像是两个无法彼此温暖、只能相互依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