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轻轻将他的手腕翻转过来,目光落在那片贴过膏药的地方。那块黄色的印记还在,只是淡去了许多,若不仔细端详几乎难以察觉。她用拇指的指腹,带着一点力道,按了按那块印记下的皮肤。
他的手腕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没有松开,手指固执地按在原处,按了很久。那块皮肤是温热的,不是发炎肿胀时那种不正常的燥热,而是一种健康的、充满生命力的暖意。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印在那块淡淡的黄印上,停留了许久。膏药刺鼻的气味早已散尽,此刻什么特别的味道都没有了,只有他皮肤本身干净的气息,温暖、干燥,像冬日午后被阳光充分晒过的棉被,让人安心。
“以后……不许再这样逞强了。”
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腕骨传来,闷闷的,却字字清晰。
“好。”他承诺道。
她抬起头,重新望进他的眼睛。他的嘴角依然弯着,月牙般的笑容不曾褪去。她的嘴角也弯着,相同的弧度,相同的光亮。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轻轻握着她的手,闭上了眼睛。她也闭上了眼睛。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同步,轻柔地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窗外的法桐在风里轻轻摇晃,满树小叶子哗啦哗啦地响成一片。小灰蹲在窗台上,缩着脖子,把尖嘴插进翅膀的绒毛里,也闭上了眼睛。它也睡了。三个生命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均匀而安宁,分不清哪个是人的,哪个是鸽子的。
她在心里静静地对自己说:会见面的。
哪怕回去了,也一定会见面的。
他说了会见面,那就一定会。
他是那种言出必践的人,他说“余生所有的针我来包了”,便真的每一次都守在一旁。他说“我不走”,就真的始终没有离开。他说“回去了我们依旧可以见面”,那么他们就注定会重逢。
她不知道未来会在何处相见,不知道将以怎样的方式,也不知道重逢时该说些什么。但她清楚地知道,他们一定会再见。知道这一点,对她而言,便已足够。
要出院的前一天,丁禾苏帮她收拾东西。
两个人都不说话,空气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得话语无法浮起。
阳光一如既往地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砖上拖出那道长长的光带,只是今天的光似乎不一样了,变得格外淡,格外薄,像一张脆弱的、快要被风吹走的旧纸。
他从柜子里拿出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展开,仔细叠好,再放进敞开的行李箱。黑色棉袄在最下面,上面是睡衣,再上面是内衣,最上面是那双备用的软底拖鞋。他将拖鞋鞋口朝下,轻轻一扣,尺寸正好严丝合缝地盖住了整个衣堆,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封存一件不宜沾染尘灰的重要证物。
他叠得很慢,每一个边角都要仔细对齐,每一处褶皱都要耐心抚平,不像在叠寻常衣物,倒像是在处理某种极其珍贵又极为脆弱、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东西。
她一直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轻轻搭在冰凉的窗台上,望着窗外那棵高大的法桐。法桐的叶子早已长全,郁郁葱葱,浓密成一片绿荫,风一吹过,便哗啦哗啦地摇动起来,像在轻声地、不停地跟她道别。那只熟悉的灰鸽子蹲在枝头,歪着小小的脑袋,透过玻璃安静地凝视着她。
她看了它很久,久到它的眼睛在她凝定的视线里仿佛凝缩成了两颗圆润的黑色玻璃珠,而在那两颗黑色的珠子里,清晰地映出了她自己的脸——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嘴角平直得没有一丝弧度。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玻璃,笃,笃,笃。小灰只是又歪了歪头,扑棱了一下翅膀,却没有飞走。
她转过身,缓步走到另一个窗台边。那上面整齐地摆着几个手办——两个星星人,两个DIMOO,两个SKULLPANDA。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当初买这些时总喜欢成双成对地买,觉得凑在一起才显得完整好看,她曾说丁禾苏就像那个叫DIMOO的小男孩,像个温柔得能治愈一切的小男孩。
此刻,她将它们一个个从窗台上轻轻取下,用纸巾细细擦拭过每一寸光滑的弧面,连手指关节弯折处的细微凹陷里积攒的微尘也不曾放过。她把这些手办逐个安放进准备好的纸袋里,指尖在松开前总是不自觉地悬停半秒,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还挂在输液架钩子上的两个毛绒挂件——一只星星人和一只DIMOO。她伸手取下它们,握在手心里,感受着毛茸茸、软乎乎的触感,像握住了一小团温暖而轻盈的灰色云朵。她也将它们轻轻放进了纸袋。
她把纸袋的开口仔细地对折了两次,折痕压得平直而锐利,仿佛这样就能封存一份没有勇气署名的礼物。然后她转过身,走到他面前,将纸袋递了过去。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薄薄的纸袋在她手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接了过去,那纸袋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但他清楚地知道里面装了什么——装着她不想带回原本生活里的东西,装着她喜欢却不敢留在身边的东西,装着她害怕被老邓看见后说三道四的东西。他没有推脱,只是默默地将纸袋抱进了怀里,那姿态,就像抱着一样极其珍贵、极其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裂的东西。
他独自一人住,出租屋里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窗外是对面楼光秃秃的墙壁和一排排单调的空调外机。他的屋子太空了,空到说话都能听见隐隐的回声。他想,他可以把这些手办摆在窗台上,把毛绒挂件挂在门后的挂钩上。那样,他的屋子或许就能被填满一点点,就好像她的心,也跟着住进去了一样。
“谢谢你。”
她说。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喃喃自语。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纸袋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上午,老邓还没到。
阳光依然是那样,执着地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砖上投下那道长长的光带。
丁禾苏默默地帮她把最后一点零碎物品也收拾妥当——床头柜抽屉里那包用了一半的纸巾,那把梳齿有些松动的塑料梳子,还有那卷没来得及用完的医用胶布。他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放进箱子侧面的小口袋里,拉好拉链,将箱子立起来,轻轻靠在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