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是黑色的，和她那件棉袄的颜色一模一样。她依旧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搭在已经空空如也的窗台上。

窗台上什么都没有了，床头柜上也什么都没有了，床上也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套，白色的枕套，一切洁净得和她第一天来到这里时一模一样。

她第一天来的时候，眼前就是这样的——空荡荡的房间，空荡荡的窗台，空荡荡的床头柜，空荡荡的床。那时候，她的心也一样，空荡荡的。现在不一样了。她的心不再空荡——有一个人，曾经日日夜夜坐在这房间那把椅子上，握着她的手，看过她无数个或清醒或沉睡的日夜。

那个人会把她嘴角不小心沾上的饭粒轻轻擦掉，甚至自然地放进自己嘴里。那个人曾为她洗脚，为她按摩酸痛的腿，为她小心地贴上膏药。那个人在她忍不住落泪时紧紧抱住她，在她因为恐惧而颤抖时低声说“我在”。

现在，那个人把她舍不得又留不住的东西收进了纸袋，紧紧抱在怀里，准备带回他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摆在窗台上，挂在挂钩上。她的心被填满了，可这个房间，却彻底空了。她就要离开了。

她转过身，看向他。

他站在床边，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着。

他蜷着身子坐在那里。她蜷着身子坐在那里。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错，紧紧地交织在一起，谁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外面的走廊里不断有人走动，有推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沉闷而连续的咕噜咕噜声。护士站那边隐约传来交谈声，电话铃声时不时响起，其间混杂着章建的说话声，还有年轻护士清脆的应答声。所有这些声音都透过门缝钻了进来，细碎而遥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听不真切。

他站起身，缓缓地走过来，停在了她面前，然后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是温热的，她的手却透着凉意，他把她的手整个儿包进自己的手心里，两只手紧紧地合拢在一起。

他低下头，凝视着她的手，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针眼，那些已经结了痂、正在慢慢愈合的细小痕迹。他的拇指轻轻蹭过那些针眼，动作极其轻柔，像是在和它们做最后的告别。

“护士长给了我一周的休息时间。”

他开口说道，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是在向她做一个郑重的保证。

“只要你有空，我们就能见面。”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那不是蜡烛跳跃的火苗，而是那种——你刚合上眼，它又会从眼皮底下悄然浮现的光。那光静静地洒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他的眼睛下方还残留着青黑色的阴影，虽然淡了许多，却依然可见。她看见他的下巴上冒出短短的青黑色胡茬，是刚长出来的，很细密。她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着，那两道熟悉的月牙还在，只是弯度没有从前那么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压住了一点。她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酸涩。是那种——你即将离开、内心充满不舍、却又不得不离开的酸涩。

“回家就身不由己了。”

她轻声说道，声音在某个瞬间碎了一下，像是玻璃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她迅速把那道缝补上了，咽了一口口水，仿佛把那些碎裂的玻璃碴子都咽进了肚子里。

“今天是周五，明后天是周末，得陪孩子，肯定抽不出身来。”

她顿了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穿过气管，缓缓灌进肺里。凉丝丝的，还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她又将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吐得很慢很慢，像是一寸寸地把一截已经发酸的脐带，从肺里缓缓抽离出来。

“可能……最早也得等到周一了。”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向上弯了弯，弯得幅度更大了一点，那两道月牙似乎又回来了。月牙里面，盛着温柔的光。那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脸上那道刚刚补好的细小裂缝照得亮亮的，宛如一条流淌着的金色河流。

他把右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不是握得发疼，而是带着一种确认的意味——确认她在这里，确认他在这里，确认他们彼此都会在这里。

“我等你。”

他说，这三个字像钉子被稳稳地敲进木头里，一下，就够了。

“等你的消息。”

他把她的手轻轻翻过来，让她手心朝上，然后用手指在她的掌心里慢慢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像是在画一个句号，又像是在画一轮小小的太阳。

“回去以后，别委屈自己。如果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可以跟我说。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他停顿了片刻，嘴角又弯了弯，那两弯月牙里似乎多了一丝调皮的光亮。

“对我撒气也行。只要能让你舒服一点。”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哭泣，只是掉落——就像熟透的果子自然地从枝头坠落，无声无息，只有一道细亮的线，从眼角滑过颧骨，再滑至下巴。她没有去擦，任由那滴泪珠挂在下巴尖上，悬在那里，像一颗透明的、随时会碎裂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