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安，我是尚医生。”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办公室里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语调，而是换上了另一种更为柔和、温暖的声线，像刚泡好的一杯茶，冒着恰到好处的热气，不烫嘴，刚好能让人安心地捧在手里。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丁禾苏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跟进去。
他望着那扇敞开的门，望着从门内漫出的光线，望着尚医生走进房间的背影——那个穿着白大褂、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的背影。
她走到床边，微微弯下腰，将听诊器的耳塞塞进耳朵，另一端轻轻贴在苏静安的胸口。她专注地听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取下听诊器重新挂在脖子上。她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目光平和地落在苏静安脸上。
苏静安靠坐在床头，被子拉到了胸口，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被面上。她的脸色比昨天似乎好了一些，隐隐透出些许血色，但那双眼睛却红红的，眼眶下方还留着新鲜的泪痕，刚刚干涸，在灯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像两条蜿蜒过却已干涸的浅浅溪流。
她望着尚医生，尚医生也回望着她。两人静静地对视了片刻，尚医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微笑，而是一种能让病人自然而然放松下来、明白“我在认真倾听”的温和表情。
“把门关上。”尚医生说，她没有回头。
丁禾苏伸出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轻轻地往回一带。
门合上了，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两个空间。
他站在病房门口，背靠着门边的墙，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死死攥着手机。他的手在抖，那颤意自指尖漫开，一路爬过僵硬的腕骨，攀上微微痉挛的小臂。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是远处闷雷滚过天际。他不知道她们在里面说什么，他只能捕捉到模糊的声音——尚医生的声音低低的，温温的，像冬日里隔着窗纸透进来的暖风；苏静安的更轻，更碎，如同风吹过空寂的房间，偶尔才有一两个清晰的音节飘出来，他听不清内容，却听出了那语调里的所有情绪：那里面有害怕，有不舍，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我不想走”。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他数清了墙上时钟每一秒的滴答声，一秒，两秒，三秒，直到累积成一千二百秒。二十分钟过去了，或许更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腿站得发麻，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却洇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而他的手心早已被汗水浸透，手机壳滑腻得快要握不住了。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旁边的窗台上，把手在裤子上用力蹭了蹭，仿佛要擦掉什么，然后又放回了口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把手放回去，也许只是因为手无处可放，也许是因为那口袋里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温度——她昨天紧紧握过他的手，将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心口上，手心贴着心脏，那时她的心跳快得像一只受惊后狂奔的兔子。此刻，那只兔子仿佛还在他的掌心里，他能感觉到，它仍在不安地跳动。
门开了。
尚医生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那不是空无一物的空白，而是将所有情绪都沉入了深井底部，水面平滑如镜，连一丝最微小的涟漪也不肯泛起的、绝对的没有表情。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停留得极短。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她的脚步声落在光滑的地砖上，轻而准，稳而匀，像一把无情的钢尺，一寸一寸地丈量并校准着走廊里弥漫的寂静。他看着她走远，直到那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光晕里，才缓缓转过头，望向那扇虚掩的门内。
苏静安正靠在床头，被子拉到了胸口，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被面上。
她在哭，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在无声地奔流，从眼角不断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淌过下巴，滑入脖颈，最后洇进了那件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里。
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都在一种克制的颤抖中失去了平静。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次，泪水没有止住；又抹了一次，反而涌得更急。她终于停了手，任由泪水自行其是——流向下巴，流向脖颈，流向那件蓝白条纹病号服的更深处。
他走了进去，身后的门轻轻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他走到床边，站定了，只是看着她。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脸上同样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很淡，像是春天最早试探着开放的那一朵樱花，颜色尚未完全洇染开来，但绽放的迹象已无可遮掩。她看着那双眼睛，那两朵脆弱的花，那两弯没有笑意的月牙。她的眼泪于是流得更凶了。
“终究还是为了他们，”她的声音碎了，像一整块玻璃从高处坠落，狠狠砸在坚硬的地面上，迸裂成无数锋利冰冷的薄片，一片扎进她的嗓子里，一片嵌进她的喉咙深处，还有一片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刮擦着气管内壁，“终究还是为了他们。”
她说不下去了。
她把脸深深埋进手心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人都蜷缩在无声的崩溃里。被子从她单薄的肩上滑落，他没有去拉，他只是弯下腰，动作轻缓却坚定地将她从床上扶起，揽进了自己怀中。
他的手覆在她的背上，掌心传递着温热而沉静的力量，一下，一下，随着她抽泣的间隙起伏着，不催促，也不停顿。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发丝柔软地蹭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
他闭上了眼睛，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滴进她浓密的头发里。他的眼泪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流经相同的路径，再也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