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紧,”他开口说道,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在向她许下一个必须用一生去践行的诺言,“回去了我们依旧可以见面。”
她哭得更凶了。
她把整张脸都埋进他的胸口,十指死死绞住他胸前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出青白的颜色,衣襟在她的紧握下蜷缩、变形,像一张被揉皱了却不敢松手展开的信纸。
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膛里传出来,仿佛隔着一层深水:“不一样。不一样。你不知道,回去了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她说的“不一样”意味着什么。回去了,她就要回到那个家,回到那个冷冰冰的、没有真正拥抱、没有心疼、只有假面般的笑容与客套敷衍的家。回去了,她就再也——转不了头看见他,视线被牢牢固定在现实里;伸不了手碰到他,距离像一道无声的禁令;更哭不出声扑进他怀里,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回去了,她就必须做回那个社会身份层层叠加的苏静安——某个人的妻子,一个孩子的母亲,一户人家的儿媳。她不能再心安理得地做病人了。病人有脆弱的特权,可以放任眼泪,可以袒露恐惧,可以喃喃地说“我不想走”。可是“妻子”这个身份不允许,“母亲”不能允许,“儿媳”更是如此。
她得把那些失控的眼泪妥帖地叠好收起来,把那些张牙舞爪的害怕仔细地藏匿起来,把喉咙里翻涌的“不想走”无声地咽下去。她要做回那个把所有情绪都默默吞咽、把一切苦楚都暗自消化的人。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学成”了,毕竟已经忍了整整三年,她几乎以为忍耐已成了自己的第二层皮肤。
她遇到了他,这段日子里,她笨拙地、却又不可逆转地学会了不再一味忍受,学会了释放眼泪,学会了承认害怕,学会了说出那句“我不想”。如今,她却要折返回去,重新捡起那套荒疏了的“忍”功,她不知道这颗已经尝过自由滋味的心,是否还能重新适应那逼仄的囚笼。
他抱着她,手掌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脊,节奏很轻,落得很慢。他没有试图说些什么,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太过苍白无力。语言轻飘得像一阵穿堂而过的微风,纵然拂过面颊,也留不下半分痕迹。
他渴望能给予她一些更实在、更有分量的东西,一些不会随风消散、不会轻易飞走、不会在她稍一松手时就无影无踪的倚靠。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拥有那样的东西,他所有的,不过是一双尚且有力的手,一颗滚烫真挚的心,还有一个二十五岁的、尚未被生活彻底磨砺出冷硬棱角的肩膀。
他把自己所拥有的这一切——手、心、肩膀——毫无保留地都交付给了她。他不知道这些是否足够成为她的铠甲,他只知道,他已倾其所有。
她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的窗框慢吞吞地挪移到了西边的檐角,久到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再由远及近,反复几轮,久到他胸前的衣料被她的泪水浸透了一大片,湿漉漉地贴着皮肤,传来一片微凉的触感。
她的哭声终于渐渐低弱下去,从最初剧烈的颤抖,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偶尔一下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轻微得像一只熟睡的小猫在梦里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爪子。她把脸从他湿透的胸口抬起来,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下眼睑布满纵横交错的泪痕,一道一道的,如同干旱龟裂的河床。
她的鼻头也是通红的,鼻尖上还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她仰起脸看他,他也垂眸凝视着她。他的眼眶同样泛着红,微微浮肿,眼下也有泪痕,竟与她的如出一辙。
她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揩掉他下巴上挂着的最后一滴泪。她的指腹在他皮肤上停留了一瞬,那停顿极为短暂,但她分明感觉到了——他的下巴在微微颤抖,很轻很轻,如同风中的一片叶子。
她把那滴泪蹭在自己的手背上,蹭在那些输液留下的青色针眼旁边。泪滴在手背上缓缓洇开,化作一小块湿润的、凉凉的印记。她将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前,紧贴着心脏跳动的位置,仿佛要让那滴泪渗进去,渗进肌肤的纹理,渗入奔流的血管,最终融入她每一次沉重而有力的心跳里。
“苏苏。”她唤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他低声应道。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哪一句?”
“回去了,我们依旧可以见面。”
他凝视着她,目光沉静而长久。
他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光亮,那不是摇曳不定、轻易熄灭的烛火,而是像太阳一样,饱满、明亮、带着融融的暖意。那光芒映照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将每一道痕迹都镀上了亮晶晶的光泽,宛如一条条闪烁的溪流。
他的嘴角向上弯起,弧度很大,连带着眼角也漾开了深深的笑纹。那两弯含笑的月牙里,盛满了光,明亮到让她觉得,即便不抬头望向窗外,也能看见整个太阳。
“真的。”
他说。只这一个字,却像一枚被铁锤重重砸进木头的钉子,扎实,笃定,一下,便已足够。
她望着他,也望了很久。
久到他眼中的两弯月牙,在她氤氲的视线里渐渐扩散、交融,最终化作了两轮温暖的小太阳,将她脸上所有潮湿的悲伤痕迹都温柔地烘干、抚平。
她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弯得很高,高到眼睛也眯成了细细的月牙。她也变成了月牙,弧度、光亮,都和他的那双一模一样。两弯月牙相对而弯,仿佛两面清澈的镜子互相映照,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光影流转,一直映照到目光所能及的、无穷远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