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吧。”
她说，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他的拇指应声停住了，不再绕圈。他把交握的双手分开，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心朝下，十指微微向内蜷曲着。他的目光抬起，牢牢地锁住她的眼睛，那双此刻显得异常明亮、宛如星辰的眼睛。他仿佛能在那清澈的瞳孔里，看见一个被缩得很小、有些模糊、却异常清晰的自己的倒影。
“你是顺产还是剖宫产？”他问。
她愣住了，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
就在刚才，她脑海里闪过许多他可能提出的疑问：问她出院后的打算，问她有没有想去的地方，甚至问一些更关乎两人未来的、更难以启齿的事情……
但她万万没想到，他斟酌酝酿了这么久，问出的竟是这个。
顺产还是剖宫产。
他的语气是平的，陈述句般的平直，但他的眼神不是。
他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笑意带来的光亮，而是另一种，更像水面破碎后的粼粼反光，零碎的、晃动的、似乎竭力想抓住什么却又不断从指缝流走的。
她望着那双眼睛，忽然间好像模模糊糊地触及到一点什么。他或许……并不只是在询问一个简单的分娩方式。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转向头顶那片素白的天花板，仿佛那上面有某种可以让她凝聚心神的力量。
“嗯，算是顺产吧，”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也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也是难产。”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看见，她的视线还停留在天花板上。但他自己感觉到了，那一瞬间，掌心似乎有什么东西猛地悸动了一下，像心跳，又像脉搏，或者是什么更深邃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命名的东西，从意识深处骤然涌过。
她开始讲述，语气平铺直叙，波澜不兴，像一面没有风拂过的、光滑如镜的湖面。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一颗精心挑选的石子，被用力投掷下去，咚、咚、咚，一声声沉闷地坠入湖心，直直沉向最深处的淤泥。只有那被激起的、无形的细小水花，却违背物理规律般向上飞溅——溅湿了她看似平静的脸庞，溅入她强作镇定的眼底，也溅落在她嘴角那道曾短暂弯起、此刻却已彻底绷成一条直线的弧线上。
“过了预产期整整一周——也就是医学上说的妊娠满四十一周，还是没有动静。”
她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本能的、专业的平实，“这在临床上看，其实仍在正常范围之内——只有当妊娠满四十二周却仍未分娩，才会被正式定义为‘过期妊娠’。所以，我当时的情况，还算不上最糟糕的那种。”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和确认某个关键的医学节点，然后才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下去：“等到四十一周多的时候，医生就建议、或者说要求我住院了。”
她又停了一下。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稍长，呼吸似乎也微微窒住。
她想起了那一天，具体而微的细节开始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她记得自己和丈夫一起，拖着那个并不算太重的行李箱，走进人来人往的产科病房；记得在护士站前排队，办理那些繁琐的住院手续，填写一张又一张表格；记得在那些写着各种可能风险的知情同意书上，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产科主任检查后，表示我的宫颈条件不够成熟，单纯依靠催产素效果有限，建议采用水囊引产。”
她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很平稳，但她的手却在被子里攥紧了，指甲深深嵌进手心，带来一阵清晰的、尖锐的痛感。
她没有松开拳头。
“于是上了一天水囊，上水囊之后就流血。”
上水囊的那一整个夜晚，她几乎没有合眼。那个被放置在体内的水囊，像一颗无声无息、持续膨胀的气球，它撑开紧闭的宫颈，也仿佛撑开了她身体里每一寸停滞的、紧绷的神经。
她一动不敢动，生怕一个翻身或挪动就会导致水囊脱落——如果脱落，就意味着要重来一次，再经历一遍那种从身体深处被强行撕扯、仿佛要裂开的剧烈疼痛。她就那么僵直地躺在产前病房的床上，睁着眼，望着苍白的天花板。她没有按下呼叫铃，也没有叫护士过来。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忍受着持续不断的疼痛，独自等待着天亮。
“第二天一早就接着开始挂催产素输液。前前后后，催产持续了大约三天。”
整整三天。
三袋冰冷的液体，顺着透明的输液管，缓缓滴入她的静脉。每一滴药水都像一条冰冷的蛇，从她的血管蜿蜒爬行，最终钻进子宫深处，强行唤醒那些沉睡的、似乎极不情愿苏醒的宫缩。
“在一次医生检查胎位的时候，羊水终于破了。”
她清晰地记得那个声音。不是想象中的清脆“啵”声，而是那种——从身体内部传来、像结实的布帛被瞬间撕裂般的闷响。一股温热的液体随即从体内喷涌而出，一股接着一股，汹涌得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的身体正迅速被掏空，变成一个徒有其表的、脆弱的空壳。
护士立刻喊道“羊水破了”，她随即被要求平躺在床上，更猛烈的阵痛很快接踵而至。
她很佩服丈夫老邓，即使在这样忙乱的时刻，他依然能保持有条不紊：他迅速整理好进产房要用的物品，还抽空下楼取了预定的外卖，甚至不忘提醒她要按照练习过的呼吸法来缓解疼痛——尽管那时她痛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任何方法。
终于，产科主任过来检查后，说可以进产房了，据说宫口已经开到了三指。
老邓推来了轮椅，将她小心地搀扶上去，然后又转身去拿行李。她坐在轮椅上，痛得忍不住捶打他的后背。
“我被推进产房时是上午十一点半，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