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产房不久,就安排了麻醉。”
她回忆道。
当麻醉针从脊椎的骨缝间刺入时,她感到一阵强烈的酸胀感,仿佛有人硬生生在她骨头缝隙里塞进了一根粗筷子。
紧接着,下半身开始逐渐失去知觉,麻木感从脚趾开始,一路向上蔓延,经过小腿、大腿,直至腹部。剧烈的宫缩痛感消失了,但她却清晰地感知到了另一种东西——恐惧。
那股恐惧从心脏深处滋生出来,像一棵疯狂生长的树,根须紧紧缠绕着她的每一次心跳,繁茂的枝叶则蔓延到她全身每一个毛孔。她感到害怕,深深的害怕,却又说不清究竟在怕什么。也许是害怕女儿出意外,也许是害怕自己撑不过去。
“但是因为胎位一直不太好,迟迟生不下来。”
助产士在一旁指导她尝试各种姿势和用力方法,但效果都不太明显。
那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女儿平平安安地生下来,然后紧紧抱住她,告诉她——妈妈在这里。
“一直折腾到下午五点多钟。”
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难以掩饰的颤抖。
“不能再等了。医生担心时间拖得太久,羊水会变得浑浊,增加宝宝肺部感染的风险。于是决定采取进一步措施,请来了主任。主任再次检查后,仔细评估了一下情况,说可以上产钳协助。”
她停顿了很久。
她闭上了眼睛,似乎想隔绝那段记忆,但那个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现出来——产钳。
金属材质的,泛着冷冷的银色光泽,形状像一把被特意掰弯、放大了数倍的剪刀。
主任手持产钳,站在她的两腿之间,简短有力地命令:“用力!”
她调动起全身每一丝力气,绷紧所有肌肉,将内心翻腾的所有恐惧、所有累积的剧痛、所有濒临崩溃的“我不行了”的念头,全部狠狠碾碎、生生咽下,最终锻造成一个纯粹而原始的字——力。
她咬紧牙关,从几乎耗尽的躯体深处挤出最后一点力量,将它拼命推向腹部,推向子宫,推向女儿所在的地方。
她感觉到冰冷的产钳稳稳地夹住了……女儿的头,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向外拉扯的力量,那力量持续而蛮横,仿佛要将她从自己的身体里彻底剥离。
她听到主任说“出来了出来了”,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紧迫的鼓励;听到护士紧接着重复“头出来了”,像是在确认一个关键的阶段性胜利;还听到有人,或许是医生,或许是助产士,清晰地说“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她不知道早已耗尽的身躯里是否还残存着执行这个指令的力气,但她的身体在意志模糊之前已做出了反应。她把那点残存的、压箱底似的力气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又挤了出来,像挤一支已经彻底空了的牙膏,不光要挤出最后一点残余,甚至要挤到塑料管壁都皱缩、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产钳夹着我女儿的头出来的。”
她说。
这话一出口,她的声音就碎掉了,失去了完整的形状和温度,像一块玻璃从不可及的高处笔直坠落,无可挽回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瞬间迸裂成无数尖锐而细小的碎片。那些声音的碎片并未消失,反而倒卷回来,扎在她的嗓子里,嵌在她的喉咙深处,随着她每一次艰难地吸气与呼气,在柔软的黏膜上制造出细微而确切的刺痛。
“宝宝太大,中间卡住了,怎么都出不来。我能感觉到侧切了,而且……切了两次。”
每一个字都沾染着那场搏斗留下的硝烟与血痕。
丁禾苏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像。
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着,一动不动。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看着她眼中积蓄的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从眼角悄然滑落,顺着脸颊清晰却缓慢地向下流淌,淌过下颌柔和的曲线,无声地没入脖颈的阴影里,最终消失在衣领之下。
他的眼眶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酸、发红,有什么温热而潮湿的东西在里面迅速积聚、打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多,满到眼眶的堤坝边缘,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决堤。他没有抬手去擦,他任由那些液体在里面汹涌地旋转,任由它们满涨到极限,让那种濒临崩溃的张力持续紧绷着。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仿佛要把这一刻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痛楚与疲惫都刻进记忆里。他的眉头紧紧锁着,锁得那么用力,以至于眉心那道竖纹深深地刻印在那里,像一道用痛苦镌刻的、永远也抹不掉的伤疤。
他的嘴唇在轻微地颤抖,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他正死死咬着牙,颌部肌肉因过度用力而产生的无法抑制的痉挛。
他的两只手终于从仿佛粘住的膝盖上抬起来,缓慢地伸向她,停在她脸颊旁咫尺之遥的空气里,手指僵硬地张开着,就那么悬在那里,没有勇气落下,不敢真正触碰。他的手指在无法抑制地颤抖,那颤抖从冰凉的指尖开始,一路传导到指根,蔓延至手腕,最终连整个手臂都在这种无声的震动中微微战栗。
“苏静安。”
他说道。
他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在颤抖,仿佛秋天枝头最后几片摇摇欲坠的叶子,只需一阵风过,便会簌簌飘落。
“你遭了这么多罪。他没理由对你不好。”
她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落在他脸上。
他靠得那样近,近得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眼眸深处那些支离破碎的东西——那种破碎感她太熟悉了:在她被那个女孩狠狠扼住脖颈、喉骨几乎断裂的瞬间,她见过;在他蹲跪在她面前,指尖轻按着她的腕脉,屏息凝神地默数她每一次心跳的刹那,她见过;在他猛然撞开5028号病房的房门,看见她虚弱地倚着床沿,左手鲜血正蜿蜒如溪流般淌下的那一刻,她更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