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始至终没有看向苏静安，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扫过来。苏静安不是她负责的病人，她只是临时被叫来替几个小时的班。等到丁禾苏考试归来，她的任务便结束了。她不需要认识床上这位女士姓甚名谁，更不需要了解她为何住进医院。她只需坐在这儿，让时间一分一秒地自然流逝，就算完成了工作。
苏静安望着她手中那块散发着幽蓝光泽的屏幕，望着那些她看不清却知晓其存在的、永无止境般跳动刷新的画面，忽然想起了丁禾苏。
他坐在这把椅子上时，几乎是从来不碰手机的。他只是坐在那儿，目光时而落在输液的管子上，时而看着透明的滴壶，时而长久地停驻在她的手上。他坐在那儿，听她断断续续地说话，也接纳她长久的沉默，听她偶尔的啜泣，也听她虚弱的笑声。
他坐在那儿，会将她冰凉的脚捂在掌心暖着，会用指腹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泪，会温柔地将她汗湿的碎发拢到耳后。更多的时候，他就只是坐在那儿，什么也不做。
苏静安觉得，那才是世界上最艰难的事情。什么也不做，仅仅是坐在一个人身旁，不玩手机，不看电视，不听音乐，也不看书。只是单纯地存在着，陪伴着，让她明确地感知到“他在”。
而他做到了，并且日复一日地做着。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她只知道，在她过往的生命里，从未有人如此待她。父母不曾，丈夫亦不曾，整个世界都不曾。他是第一个。她隐隐觉得，恐怕也会是最后一个。这个念头让她心口一紧，她立刻将它用力碾碎，沉进心底最幽暗的角落。
她不能深想。一想便会恐惧，一恐惧眼泪就往上涌，一哭便会加倍地想念他，而一念他，他仿佛就会感应到，就会不顾一切赶回来。若他真回来见她泪流满面，定会方寸大乱，那场重要的考试就会被耽误。她绝不能让他因为自己，再错过人生中的任何可能了。
她把已经涌到眼眶的泪水生生咽了回去。咽得极其用力，以至于喉头重重地滚动了一下——虽然她没有明显的喉结，但那吞咽的动作让喉咙感到一阵辛辣的疼痛。她把那股咸涩的液体咽进腹中，推进那个存放着所有“我配不上他”念头的深渊里。
她闭上眼，将一只手从被子的束缚中抽出来，朝着那把空椅子探去，五指微微张开，在冰凉的空气中停顿了片刻。够不到。椅子与床沿之间隔着一整条手臂的距离，她再怎么努力也够不到。她缓缓收回了手，重新缩回被子下面，一直缩到下巴处。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呼吸间充盈着医院统一洗涤后的、略带消毒水气息的洗衣液味道。这不是他的气息。
他的味道全然不是这样。她其实也说不上来他具体是什么味道，只记得有一次他的手指无意间轻触她的唇角，她嗅到了一缕极淡的、干净的、如同被阳光充分曝晒过的棉布般的气息。此刻，她闭紧双眼，努力从记忆深处将那抹气息打捞出来，虚拟地放置在鼻端，假装他从未离开。
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墙上的秒针仍在行走，咔、咔、咔，每一声都像直接踩踏在她紧绷的心弦上。她开始默数，一、二、三、四、五……一直数到三百六十下，是六分钟。她停了下来，不再数了。越数，时间仿佛被拉扯得越漫长。她放弃了计数，重新睁开眼，茫然地盯着苍白一片的天花板。
就在这时，林护士的手机闹钟响了。并非那种尖锐急促的铃声，而是一段她从未听过的旋律，曲子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林护士把耳机摘下来，关了闹钟，慢慢站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腰向后缓缓仰去，脊椎骨节传来一连串细小的、咔咔的声响。她扭头看了病床上的苏静安一眼，牵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极短，只微微动了一下便立刻收回，像是完成某项不得不做的、程序化的任务。
“丁护士快回来了吧。”
她说道。语气平淡，不是询问苏静安，更像是在对自己低语。她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解锁屏幕看了一眼时间，又无声地放下。她踱步到窗边，朝外望去，窗外的法桐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细小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阳光照在叶面上，那绿色便亮得晃眼。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走回椅子旁重新坐下，再次拿起了手机。
苏静安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脑后简单的马尾，看着她手机壳里夹着的那张粉色便利贴。
忽然间，苏静安很想开口问问现在几点了，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问出声。她怕。她怕听到答案。她怕时间尚早，意味着他还要等待很久才能回来；又怕时间已晚，意味着他本该回来却仍未出现。
她只是怕。她闭上眼睛，将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口，手心紧紧贴着心口的位置，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手心里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缓慢而沉重。
她想起他离开时的样子——走到病房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仅仅只是停顿了那么一下。那一下短暂如同眨眼，却又漫长得仿佛耗尽了一生。漫长到让她觉得，那无声的停顿里，藏着一句“等我”。
她在等。从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等了一个漫长难熬的下午，等到自己的心仿佛也随他飞走了，等到喉间那股咸涩的东西被自己反复咽下。她仍在等。她还会一直等下去。等他回来，等他像往常那样把椅子向前拉近，等他的膝盖轻轻挨上床沿，等他用微凉的手握住她的手，等他或许会说一句“我回来了”。她不确定他会不会真的说出那几个字，也许他不会，也许他只是默默坐下，把椅子拉近，让膝盖抵住床沿，然后将她的手握进手心。那样便足够了。
她其实不需要他说什么，她只需要他在那里，在她身边。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是橡胶鞋底发出的声音，很轻，很快，落地时前脚掌先着地，脚跟随后轻轻落下。
她认得这脚步声。她的心猛地一跳，那一下跳得又急又重，撞得肋骨隐隐发疼。她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她害怕自己听错了，害怕这只是因为思念太过而产生的幻觉。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终，停在了她的病房门口。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淡淡的，干净的，带着阳光晒过被子的暖意。眼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留下一片冰凉的湿意。
椅子腿擦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他坐下了。
她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带着外面的凉意，而她的心口却烫得厉害。凉与烫交织在一起，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将自己的手指探进他的指缝间，一根一根地楔进去，紧密交扣，仿佛在细细清点他残留的、或带回的每一分温度。她把脸从枕头上转过来，睁开了眼睛。他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椅子拉得很近，膝盖已经紧紧挨着床沿了。
他的脸颊泛着一点红，也许是匆匆跑回来的缘故，也许是被正午的太阳晒的，又或许是因为考试而紧张残留的痕迹。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落入了两颗星星，而星星的中心，正映着她自己的脸——苍白，眼底有着青黑的疲倦，脸上布满泪痕。
“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