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口问道，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考完了。”

他回答。

“考得怎么样？”

“还行。”

他笑了笑，嘴角向上弯起，眼睛也随之弯成了两道月牙。

那两弯月牙里，有着柔和而明亮的光。那光芒映在她脸上，将蜿蜒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如同一条条闪烁的溪流。她凝望着那两弯月牙，望着里面的光，望着光芒中那个小小的、模糊的、属于自己的倒影。她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她握着他的手，他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静静地对视着，嘴角都带着相似的弧度。窗外的法桐树仍在风里轻轻摇晃，细小的叶片哗啦哗啦地响着。

这天午后，苏静安吃过药，那熟悉的倦意便沿着四肢悄然蔓延上来，眼皮像坠了铅似的，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她努力抵抗着那股昏沉的药力，转过头，用残余的清醒挣扎着看了他一眼。

他就坐在那把靠窗的椅子上，眼睑低垂，胸口随着匀长而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目光在他安静的侧脸上停留了几秒，终究敌不过药力，闭上眼，任由自己沉进了那片由药效构筑的、柔软而安宁的、没有任何梦境打扰的黑暗里。

醒来的时候，屋里的光线已经和入睡时不一样了。

午后浓烈斜射的阳光，早已悄然从窗帘缝隙处挪移到了地砖的中间，那道原本宽阔的金色光带变窄了许多，颜色也更淡了，像一条被时间蒸发着、快要干涸的涓涓细流。

她眨了眨仍有些沉重的眼睛，转过头，发现他还坐在那里。

只是手里多了一只手机，屏幕是暗的，显然并非在看什么。他并没有操作它，只是将它静静地握在掌心，拇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光滑的金属边缘，仿佛在触摸一块温润而熟悉的鹅卵石。

他的视线投向窗外，看着那棵高大的法桐，看着那些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的小叶子。他的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那神情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沉思，又似乎仅仅是在放空，什么都没想。

“你醒了？”

似乎是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苏静安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布料边缘掩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刚刚醒来的眼睛。那双眼睛望向他，因为初醒和刚擦过眼角而显得格外清亮，映着从窗帘缝隙漏进的一点光，像两颗刚被仔细擦拭过的、闪烁的星星。

他静静地看了那两颗星星一会儿，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几乎看不真切。然后他便低下头，重新看向自己掌中那只黑色的手机，拇指依旧在那边缘上缓慢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不是……考完了吗？”

她的声音从被子后面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还有布料阻隔造成的闷钝感，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

他闻言抬起头，重新看向她。嘴唇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抿住了。他的手将那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轻轻扣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两只手便交握在了一起。拇指开始绕着另一只手的拇指打转，一圈，又一圈，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无意识的、绷紧的节奏。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空气凉丝丝的，从鼻腔进入，滑过喉咙和气管，一直灌进肺叶深处。空气里还混杂着医院特有的、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他把那口气缓缓地、极慢地吐出来，仿佛胸腔里正盘踞着某种沉滞的、带着毛刺的东西，需要他用尽耐心和力气，才能将它从身体最深处一寸一寸地、仔细地碾磨着推出来。

“我有问题想问你。”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是说给自己听的。

苏静安心里掠过一丝诧异，感到有些奇怪。

他从来不是这样的。印象里，他总是干脆利落的，想说什么便会直接说出来，不会犹豫，更不会这样吞吞吐吐，把一句话含在嘴里反复咀嚼半天，才斟酌着吐出来。

她的视线从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移到他交握在一起、拇指仍在绕圈的手上，那绷紧的动作透露出一种罕见的、极力克制的紧张。她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不是受到惊吓的那种慌张，而是另一种预感——仿佛感觉到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但你却无法预知，那结果究竟是好的，还是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