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法梧桐树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满树新生的嫩叶发出细碎的、哗啦哗啦的轻响。一只灰鸽子蹲在枝头，歪着小脑袋，透过明亮的玻璃，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扑棱一下翅膀，飞走了。飞得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疑，慢悠悠的，像是在等待有谁会唤它回头。当然，并没有人唤它。它的身影渐远渐淡，最终缩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融化在淡蓝的天际线里。

丁禾苏的目光一路追随着那只鸽子，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看了很久，久到好像能感受到翅膀划过的风。然后，他将视线慢慢收拢，最终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也正望着鸽子消失的方位出神，眼眸清澈透亮，仿佛盛着两枚星子。那星子的深处，依稀映着鸽子远去的影子，小小的一团，洁白柔软，像一片飘向远方的云。

他看着那两片云，嘴角无声地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苏静安。”他唤道。

“嗯。”她应着，目光却仿佛还流连在天边。

“你的手，还疼吗？”

她微微一怔，将视线收回来，迎上他的目光。那是一双棕色的眸子，温厚沉静，如同秋日浸润过雨水的泥土。在那双眼睛的倒影里，她看见了自己——一张苍白的、清瘦的脸，眼睑下有着挥之不去的青色暗影，但唇边却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这笑意仿佛被那目光里的温度催动着，又上扬了几分。

“不疼了。”她说。

这一次她没有说谎。她的拇指关节处依然红肿着，触碰时依然能感到刺痛，但她确实不疼了。不是手上的痛感消失了，而是心里那股绵长的隐痛不见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住了她的心，像一贴厚实而柔软的膏药，妥帖地敷在每一道细密的裂痕上。那膏药的名字，叫做“丁禾苏”。

她不知道这膏药的效力能持续多久，或许一日，或许一周，或许长一些，短一些。她只知道，此刻它就在那里，温存地覆盖着。此刻，她不疼。这，便足够了。

他伸出手，将她的手轻轻拢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是温热的，带着属于他的、鲜活的暖意；她的手却是微凉的，触感分明。

他低下头，嘴唇轻柔地印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松开，只是那样静静地贴着。然后，一个极轻、极轻的吻落下，如同对待初春枝头未化的薄霜，又像怕惊扰一缕栖息在睫毛尖上的微光。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那一点蜷缩的力道消失了，缓缓地、试探般地舒展开来，宛如一株蜷缩已久的花苞，终于等到了第一缕唤醒它的晨光。

她把他的手轻轻翻转过来，仔细端详着他手背上的那片膏药贴。她用拇指的指腹按了按膏贴的边缘，又轻按了按中心，确认它服服帖帖，没有卷翘。

然后，她低下头，将自己的唇印在他的手腕上，正好覆盖在那片膏药贴上。膏药贴着微苦的药味，凉凉地透出来，混合着草本植物特有的、略带涩意的气息，钻进她的鼻腔。她没有移开，唇瓣就这么贴着，停留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久到那片微凉的膏药贴被她的体温慢慢焐热，久到他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点如羽毛拂过般的、持久而轻柔的暖意。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他。他的眼睛里映着光，那不是摇曳不定的烛火，而是温煦的、恒定的太阳，明亮、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那光笼罩着她的面庞，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映照得晶莹闪烁，宛若一道道清浅的溪流。

她伸出手，小心地将他的袖口拉下来，严实地盖住那片膏药贴。然后，她把他的手安稳地放回他的膝盖上，轻轻拍了拍。

“不许动。”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认真。

“好。”

他温顺地应允。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将那只贴着膏药的手规矩地搭在膝头，当真一动不动了。

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四目相对，两个人的嘴角都含着相似的、恬静的弧度。

窗外的法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细碎的叶片发出哗啦哗啦的、悦耳的声响。

明天，他依然会坐在这里，就在这把有些年岁的旧椅子上，那只贴着膏药的手安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因为这是她许下的禁令。她要好好养护这只手，如同照料一颗埋入土壤的种子，耐心等待它苏醒，等待它舒展，等待它绽放生命的力量。

丁禾苏考试那天是在中午。

从天色微明起，他就显得和平时不太一样。那种异样很微妙，难以言说，但苏静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倒水时目光有些失焦，没留意杯沿的位置，滚烫的热水溢出杯口，沿着杯壁蜿蜒流下，烫到他指尖时他才猛地一缩手，仿佛从某种遥远的神游中被骤然拉回。

她轻声唤他的名字，他应了一声，但那声音抵达她耳边时，似乎比往常慢了半拍，像是信号在传递过程中受到了某种无形的阻滞。

他坐在那把靠墙的椅子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反复滑动，浏览的并非复习资料或重点考题，而是天气预报的界面。

苏静安猜不透他为何一直查看天气，或许在担心下午的考试会否遇上雨天，又或许，那只是一个无意识的、用来掩饰心绪不宁的动作。他不时抬起手腕或点亮手机屏幕查看时间，看一眼，放下，过不多久又拿起来，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