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上午,他几乎没怎么开口,但那种沉默里蓄满的情绪,她完全懂得——他在想,下午他必须离开去参加考试,那么,独自留在病房里的她该怎么办。
护士长出现在走廊时,正值午间的餐车刚刚推过。
她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紧实的发髻,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的帆布提袋。她径直走到5028病房门口,抬手在敞开的门板上象征性地叩了两下,并未踏入,只是站在门框投下的光影里,朝室内投去一瞥。她的视线先是快速扫过苏静安,掠过她缺乏血色的面颊,随后便稳稳地落在了丁禾苏身上。
“苏苏,”她的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简洁,“接替你班的小林护士已经到了,就在护士站。你先去吃饭,吃完不用回这里,直接去考场吧。”
丁禾苏闻声站起,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轻响。
他转过身,目光与病床上的苏静安相遇。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空气里流动着一种无声的、厚重的胶着。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先是微微蜷起,指节绷紧了一下,旋即又缓缓松开。他想握住她的手——这个念头清晰地传递给了苏静安。
她几乎同时有了动作,将那只未受伤的右手从被子的边缘下抽出,轻轻朝他所在的方向递过去。
他握住了,掌心相贴,很短暂的一下,力道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然后便松开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的脚步有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肩膀的线条似乎凝滞了一瞬,但他没有回头,只是那么顿了一下,接着,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明亮的走廊光线里。
走廊上传来了他的脚步声。那是她所熟悉的、属于丁禾苏的脚步声:橡胶鞋底接触地砖,轻快而富有弹性,起落间前脚掌先着地,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迅捷,像一只习惯于安静行走的猫。
那声音起初清晰可辨,节奏分明,渐渐远去,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随后便彻底融入了远处繁杂的背景音里,再也听不见了。
苏静安依然保持着躺卧的姿势,被子拉至胸口,双手交叠放在素色的被面上。
她望着敞开的房门,门外走廊顶灯的光线白得有些晃眼,人影绰绰,传来零星的交谈声、脚步声以及远处热水器接水时的哗哗声。
她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上,落在他刚刚短暂握过的地方。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指尖的温度,正在空气里一点点凉下去,但那触感的记忆还在。她慢慢将那只手蜷握成拳,仿佛这样就能把那正在消散的、细微的暖意攥紧在手心,不让它逃走。
走廊里又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却不是他的。这个脚步声截然不同:是全脚掌落地的,步子有些沉,带着一种慵懒的、不甚经意的拖沓感。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一个年轻的护士走了进来。她身着粉白色的护士服,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简单的马尾,脸上未施粉黛,眉毛颜色很浅,嘴唇略显干燥。
她看起来比丁禾苏大不了多少,手里紧紧攥着一部手机——透明的手机壳里夹着一张粉色的便利贴,上面的字迹被磨得有些模糊,难以辨认。她走到丁禾苏先前坐过的那把椅子前,停下脚步,先看了看椅子,然后才将目光转向床上的苏静安。
“你好,我姓林,今天下午由我接替丁护士的工作。”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利落。
她并未等待苏静安的回应,便径直坐了下来,随手将椅子向后拉了拉,让椅背抵住墙壁,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色耳机塞进耳朵,点亮手机屏幕,开始观看视频。她的嘴角偶尔会极其细微地牵动一下,像是被视频里的某个片段逗乐了,但并未发出任何笑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规律地向上滑动,一条视频接一条视频,仿佛那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
苏静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望着这位林护士。林护士的头微微后仰靠着墙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中发亮的屏幕,那光映在她的脸庞上,呈现出一种幽幽的蓝色,随着视频内容明暗不定。
她的睫毛很长,很浓密,显然是接上去的,每一根都清晰可辨,像两把精心打理过的小扇子。
房间里剩下一种平缓的、巨大的安宁。静。但这静谧太过分了。
她感到四周的空气凝滞得仿佛固体,静到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那声音一下、又一下,缓慢、沉闷,像隔着一层厚壁。
静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也无可遁形,咔、咔、咔,均匀而固执,如同有人正用指甲关节不紧不慢地叩击着玻璃。这片过分的安静,终于把她拽向了唯一的念头——想他。
他的椅子如今被她占着。她坐进他常坐的位置,背脊靠着他倚靠过的椅背,后脑勺也贴着他曾贴过的那片墙面。她的发丝蹭着墙壁,上面是否残留着他头发的气味?或许有,或许早就散了。
她分辨不出,她的嗅觉不足以捕捉那么稀薄的痕迹。她能确定的只是那墙壁沁着凉意,如同他离去后依然凉着的后脑勺。当他靠在这儿的时候,后脑勺会被硌得疼吗?他会不会也像她这样,不自觉地微微转动,用体温把那小片冰凉缓缓焐热?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下午有场重要的考试,在一个离她很遥远的地方,可能是学校的某间教室,也可能是某个不熟悉的考试中心。具体是哪儿,她也不清楚。她唯一清楚的事实是:他不在这里。
于是她的心,便擅自脱离了躯壳,追着他去了。它掠过病房长长的走廊,穿过寂静的电梯井,飞出医院肃穆的大门,越过无数条她从未踏足的陌生街道,最后轻轻停在他的肩头,栖落在他握笔的指节上,附着于他笔尖流出的每一个字迹间。她无从知晓考题难易,也无从揣测他是否紧张。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安静地躺回病床,将一只手平放在素白的被面上,掌心向上,空空地摊开着,等待他回来填满。
林护士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翘起了二郎腿。悬空的那只脚悠悠晃着,拖鞋松松地挂在大脚趾上,随着晃动一下下险险欲坠,却又始终没掉。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手机屏幕里,嘴角忽然向上弯了一下,紧接着又弯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