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周。

窗外的法桐枝桠上，原先那点怯生生的嫩芽，已由浅淡的鹅黄绿渐渐沁染作更饱满、更坚定的深绿，自指甲盖大小舒展开来，生为一枚枚薄而透光、脉络清晰的小叶，在午后温煦的风里轻轻摇曳，像无数只初醒的、尚微微蜷曲着的幼小手掌。

那只灰鸽子几乎每天都会准时造访，它总是安静地蹲在老位置，歪着脑袋，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隔着玻璃，仿佛在默默审视房间里日复一日的静默光景。

苏静安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早晨醒来，总要先朝窗外望一眼，确认那道灰影是否如期而至。它来了，她心里便像落下一小块沉甸甸的压舱石，觉得这一天至少是安稳的。它若没来，她也不急，只静静等着，心底有份莫名的笃定——她知道它会来的，就如同她一直知道，他会一直在。

星期一，下午。

阳光从窗帘未能完全合拢的缝隙里奋力挤进来，在灰白色的地砖上斜斜地画出一道狭长而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有微尘无声飞舞。

丁禾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腿抬起，搁放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开始如常进行按摩。他的手指按在她的小腿肚上，拇指沿着肌肉的条理与纹路，缓慢而细致地推揉，从上到下，再由下往上。

他按得极慢，慢得仿佛连流动的时间也为此屏住了呼吸，动作仔细得不舍得漏过一寸紧绷的肌理，温柔得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指尖都悬着未敢滴落的晨露。

然而，苏静安敏感地察觉到了异样——那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的力度，与往日不同了。并非刻意放轻了许多，而是……那力道本身透出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像一根使用过度的橡皮筋，内部的弹性已被悄然耗尽，再怎么用力，也拉不开原先的幅度了。

她没有作声，依旧闭着眼，任由他继续。

他按完了左腿，轻轻换过右腿。右腿按到约莫一半的时候，他抵在她肌肤上的拇指，毫无征兆地停顿了一下，仅仅是一下，细微得几乎难以捕捉，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推按。可那瞬间的停滞太突兀了，她清晰地感知到了。

她蓦地睁开眼睛，视线直直落向他的手。他的手正覆盖在她的小腿侧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弯曲，而在拇指根部下方的手腕关节处，赫然浮起一小片醒目的、灼烧般的红晕，红得发亮，亮得几乎有些刺眼，仿佛刚从炽热的火舌边仓促收回，又像是皮肉之下正有无声的火焰在悄然焚烧，留下的灼热余烬。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骤然收紧。

她猛地将腿从他膝盖上抽了下来，撑着床垫坐直身子，不由分说地伸出手，一把将他的右手拽到自己面前。

他的手被她牢牢攥在手心里，有些僵硬。

她将那只手翻转过来，掌心朝上。

他的手腕，果然肿了。

那不是被蚊虫叮咬后的小包，而是整个腕部关节都明显地鼓胀起来，皮肤被底下的肿胀绷得发亮，泛着不祥的红色，摸上去烫烫的，像一截刚从火堆里扒拉出来、余温尚炽的树枝。

她的指尖试探着按在那块红肿的中央，他手上的肌肉条件反射地一颤，指头蜷缩了一下，她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她抬起头，看向他的脸。他也在看她，眼神里有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的慌张，那神色像个做错了事情、猝不及防被大人逮住的孩子，带着点不知所措的窘迫。

“不能再按了！”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异常沉实，沉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石头径直坠落湖底，又像一枚钉子被重重锤击，深深钉进了木头里。

“再这样按下去，你这手腕就真的要废掉了！”

腱鞘炎。

她对这个词，以及它所代表的一切，都太熟悉了。

她自己的右手拇指，究竟肿了多久了？一年，两年，还是三年？她记不清确切的起始，只记得每一次清点钞票时拇指根部传来的钝痛，每一次端稳沉重的餐盘时拇指会不自觉地翘起、颤抖，每一次握笔想写点什么时，那不听使唤的、细微的抖动。

她太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并非尖锐的、一闪而过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如影随形的钝痛，像是有人硬生生在你的骨头缝里塞进了一团浸湿的、沉重的棉花，胀，闷，无休无止。

此刻，她看着他的手腕，看着那块触目惊心的红肿，看着那被撑得发亮的皮肤，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感受再次攥紧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紧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猛地松开了他的手，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掀开盖在腿上的薄被，赤着脚跳下了床。她的动作迅疾而凌乱，快到连拖鞋都穿反了——左脚的套在了右脚上，右脚的套在了左脚上，她就那样踉跄着走了两步才发觉不对劲，慌忙弯下腰胡乱地将它们换过来，然后继续脚步急促地奔向床头柜。

她扑到柜子前，一把拽开最上层的抽屉，手毫无章法地往里猛掏——纸巾、一把廉价的塑料梳子、未拆封的棉签、一卷医用胶带，没有她要找的东西。她“砰”地关上这个抽屉，又飞快拉开第二个。这个抽屉里放着她的一些私人物品——手机，充电线，一本只写了几页的出院须知，一支笔。还是没有。

她的呼吸更急促了些，转身拉开第三个抽屉。这个抽屉她平日很少打开，里面堆放着一些几乎用不上的杂物——医院早年发放的护理垫，没用完的，依然叠得整整齐齐；一双备用的软底拖鞋。

她将手探进抽屉最深的角落摸索，指尖终于触碰到几个方方正正、有棱有角的纸盒。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将它们全都捞了出来——是膏药贴。一共三盒：一盒是常见的云南白药膏，一盒是印着国药准字Z43020354、名为“金寿牌麝香壮骨膏”的膏药（规格7cm×10cm，内装8贴，说明上写着用于风湿痛、关节痛及肌肉酸痛），还有一盒她一时想不起名字。

这是她父亲之前来探望时，特意带来给她贴腰用的，她一直没顾得上用。她的腰早就不那么疼了，或许不是彻底好了，只是身体已经习惯了那种不适，将它当作了常态。这些膏药被她随手塞进抽屉深处，不知搁置了多久，久到连盒子表面的塑封膜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细腻的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