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粥已经凉透了。粥的表面结了一层厚皮,皱皱的。花卷也凉了,面皮变得干硬。他把暖水壶拿起来,倒了点热水,再用勺子慢慢搅动。
那层皱缩的粥皮逐渐化开,变成一缕一缕乳白色的丝絮,在稀薄的米汤里悬浮、漂荡,恍如水母纤长的触手。
她低下头,舀了一勺温吞吞的粥,送进嘴里。不烫,只是温的。她默默咽了下去。接着,她又舀了一勺,再次咽下。她吃得很慢,每一勺粥都要在唇齿间停留许久,才顺着食道缓缓滑落。
他吃得更慢,分明是在等她。等她终于吃完,将最后一口粥喝尽,把最后一口花卷塞进嘴里后,她抬起头望向他。他仍在吃,慢得让她觉得,那是一种有意的等候。
脑电治疗安排在十点。他牵着她,走过那条熟悉的走廊,从5028病房到治疗室,不多不少,二十三步。她步履迟缓,他便将步子压得更缓。
治疗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她顺从地躺上那张窄床。他退到门口,背脊轻抵墙壁,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安静地等她。
治疗结束后,他从门口走进来,扶着她坐起,为她披上棉袄,穿上拖鞋。他们又沿原路返回,二十三步。她走得很慢,他依然走得更慢。
回到病房时,已近十一点。他扶她躺下,把被子拉高至胸口,又将拖鞋在床边摆齐。他拉过那把椅子坐下,朝前挪了寸许,膝盖恰好轻轻抵住床沿。他向后靠上椅背,双手搭在膝头,十指交握。
然后,他的拇指开始缓缓绕圈,一圈,又一圈,动作很慢。她望着那转动的拇指,望着望着,眼皮便垂了下来。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她在聆听他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很轻,很慢。她调整着自己的气息,试图跟上那节奏: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这一次竟跟上了,两个人的呼吸重叠在一起,交融难辨,分不清哪一缕是她的,哪一缕是他的。
午饭是西红柿鸡蛋面。他去打了两碗,端回来,一碗放在她床头的柜子上,一碗搁在自己面前。她吃得很慢,他则更慢。她挑起一箸面条,轻轻吹上两下,才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缓缓咽下。他注视着她进食,自己碗里的面都快被汤汁泡得发胀、粘连了。
下午一点,护士送来了口服药。她服下药,重新躺平,将被子拉到胸口。他推来治疗车,挂好输液袋,将针头小心刺入她手背的静脉。她闭上眼,他坐回椅子上,凝视着输液管里液体一滴、一滴坠落。一滴,两滴,三滴。
他无声地数着,数到不知第几滴时,她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轻浅,嘴角浮起一个微微的弧度。他看着那个弯弯的嘴角,不再数了。他久久注视着那抹弧度,久到输液袋里的药液彻底流空。
他拔去针头,收拾好治疗车,推回护士站。再回来时,她依然睡着。他坐下,身体靠向椅背,合上双眼——并非入睡,只是等她醒来。
她醒来已是下午四点。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恰好落在他脸上,将那小块皮肤染成一片淡淡的暖金色。
他睡着了,头歪向一侧,嘴唇微微张开,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醒了。睁开眼睛,见她正望着自己,他的嘴角便弯了起来。
“醒了?”
他轻声问。
她点了点头。
晚上,他照例给她按摩。他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她的双腿。她的腿比昨天似乎多了些力气,肌肉不再那样全然松软无力。他的手指按上她的小腿,自下而上,又从上至下,一遍一遍,缓慢而平稳。他按得很仔细,每一个穴位都按压到位,每一条肌束都细细揉开。她闭上眼,感受他的手指在腿上游走,仿佛在弹奏一首极慢、极缓的曲子。那首曲子的名字,或许叫做“我在”。
“舒服吗?”他问。
“舒服。”她答。
他笑了一下。她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了。
他按摩完毕,将她的双脚轻轻挪回被中,把被子仔细盖好。接着他站起身,去洗手间端出一盆热气氤氲的水,重新蹲下身,将她的双脚小心地放进盆里。温热的水花轻轻溅起。起来,溅到他的手背上,烫的。她没有躲。
“水温可以吗?”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映着水盆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可以。”她说,声音轻轻柔柔的。
她没有哭。今天她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甚至有些明亮,嘴角是弯的,带着一丝平静的笑意,心是满的,被一种踏实而温热的情绪填满了。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从清晨微光到夜晚灯起,从抽血的针眼到彩超的耦合剂,从脑电图电极的粘贴到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的药液,从他手掌的按摩到盆中温热的水流。
这一天是忙碌的,琐碎的,甚至是机械重复的。但他不觉得累,她也不觉得烦。他们只是待在一起,安静地做着这些事情,一件一件的,顺序井然,像在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数着往后数不尽的每一天。
窗外的法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枝桠上那一点点的、嫩嫩的、浅绿色的芽苞,似乎比清晨时又微微张开了一点。
明天他还会在这里,像今天一样。坐在这把有些旧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陪她吃或许没什么滋味的饭,陪她说些有的没的话,陪她一同陷入安心的沉默,陪她应对可能突然涌上的泪水,也陪她分享片刻轻松的笑意,当然,还会陪她泡脚。
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后的每一天,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