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在昏黄的夜灯光线下闪过一道寒光,有些刺眼。他捏稳她的手指,将针尖精准地刺入血管。她的眉头再次轻轻一皱,但并没有醒来。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针管迅速流入下方的采血管,紫色的那支很快就满了,他迅速换上黄色的那支,黄色的也很快被注满。
他利落地拔出针头,用一块干棉签紧紧按住针眼,按了足足五分钟才松开。棉签移开,针眼处没有出血,也没有出现青紫的瘀痕。他取出标签,上面用黑色的宋体字工工整整印着“苏静安”三个字,他将标签仔细贴在采血管上。最后,他将采血管平稳地放入托盘,将血压计轻靠在托盘边缘,然后端起整个托盘,转身再次走出了5028病房。
护士站里,章建刚刚醒来。他依旧趴在台子上,脸颊还压着自己的胳膊,嘴边流下了一小摊亮晶晶的口水。
丁禾苏把托盘平稳地放在治疗台面上,他把血压计仔细收进抽屉,又将采血管整齐地塞入标本袋。
章建抬起头,眼睛因为困倦眯缝着,脸颊上留着几道被衣领压出的清晰红痕,交错着,像是被猫爪轻轻挠过。他眼神朦胧地望向丁禾苏,短暂地停顿了两秒,仿佛才从混沌的睡意中辨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空腹彩超安排在了八点半,”章建的声音沙哑,混着刚醒时浓重的鼻音,听上去像一头被人从冬眠洞穴里硬生生拖出来的熊,语调迟缓而含混,“八点交完班,就可以穿好衣服过去等着了。”
他说完,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嘴巴张得很大,几乎能看见喉咙深处微微颤动的软腭。
“彩超室在三楼。”
他伸手从台子上推过来一张表格,纸上印着醒目的“超声检查申请单”,下面工整地填写着苏静安的姓名、床号和待检部位。
丁禾苏将表格拿起来,对折了一次,仔细地揣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
“回来吃饭,”章建又掩嘴打了个哈欠,眼皮几乎黏在一起,只剩一条细缝,“估计回来做脑电治疗应该来得及。”
话音落下,他便重新伏下身去,把脸深深埋进交叠的臂弯里,打算抓紧时间再迷糊片刻。
丁禾苏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随即转身走回5028病房。他轻轻推开门,看见她依然安静地睡着。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并没有真的入睡,只是合着眼休息。
他在等待,等待天色彻底亮起,等待她从睡梦中醒来,等待八点半的检查,等待那些预定好的项目一件一件按序完成。
六点半左右,走廊里渐渐有了声响。推车滚轮滑过地面的轱辘声,碗筷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开始断续传来。
苏静安就在这片渐渐浓郁的嘈杂声中睁开了眼睛。她先是望见了苍白的天花板,接着视线下移,看到了那把椅子——空着;旁边的床——也空着。心里忽然轻轻一松,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空旷感。就像一间屋子,原本一直有人在里面住着,你已经习惯了那个人的气息和存在,然后某一天,那个人突然离开了,屋子陡然变得空旷而巨大,大到让你觉得有些清冷。
她把头转向那张空床。床上的被子被叠得方方正正,纯白色的被面,折痕笔直利落,像一块刚刚切好的嫩豆腐。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枕头也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床头。他在这里睡过,但已经将一切收拾妥帖。她凝望着那张床,看了许久,久到心里那份空旷,渐渐被一种温热的充实感取代——不是被什么东西塞满,而是被他留下的这份细心和存在感,悄悄地填满了。
门被推开了。他端着两个餐盘走进来,顶上的粥碗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表面凝结的粥皮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底下稀薄的米汤。他把餐盘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看向她,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醒了?”
她点了点头,目光迎向他。他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里有光,那光芒很亮,亮得让她有些不敢直视。她微微偏开头,将视线移到他手中的餐盘上。
“等你做完检查回来再吃,”他说,“现在先放着。”
八点交完班,他小心地将她从床上扶起来,为她披上棉袄,穿上拖鞋。他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手轻轻牵着她的手,两人以极其缓慢的步调,缓缓走出5028病房。
走廊的灯光已经切换到了白天模式,一片煞白,晃得人眼晕,光线亮得有些单薄。走廊里已有早起活动的人,有人在慢悠悠地踱步,有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还有人静静地倚在电梯口等待着。
他牵着她的手,走得极慢——甚至比她的步子还要慢些,仿佛时间的流速理应由她的脚步来校准。她的拖鞋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声,他的运动鞋则悄无声息,两串脚步的声响重叠在一起,像一首节拍有些错位、却始终不曾走调的简单曲子。
彩超室在三楼。电梯门缓缓打开,他们走了进去,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门合拢后,电梯开始下行。他望着光亮的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道依偎的轮廓——两个身影靠在一起,像他脸上那几道压痕,又像某种更深的、并排的印记。
他的掌心微微用力,裹紧了她的手。她则凝望着那交叠的影子,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再弯起,弧度微小得几乎难以察觉,轻得像心口被什么极柔软的东西,轻轻地、温柔地叩了一下。
三楼到了,电梯门再度开启。彩超室在走廊的尽头,门是纯白色的,上面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写着“超声检查室”。门口已经有人在等候了,有坐着的,有站着的,也有人静静地靠在墙边。
他扶着她走到门边的椅子旁,让她坐下,自己则站在她身侧,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她没有躲开。
检查进行得很快。医生叫到她的名字,她起身走进检查室,在诊床上躺下,撩起上衣下摆,露出腹部。医生将冰凉的耦合剂挤在她肚皮上,凉意让她不自觉地缩了一下。接着,医生拿起探头,轻轻按上去,在她的腹部缓缓滑动,仿佛在描绘一幅肉眼看不见的图像。
丁禾苏安静地站在门边等候。
“没问题,”医生放下探头,顺手递给她几张纸巾,“擦干净吧。”
她用手臂支撑着坐起身,用纸巾仔细擦去小腹上残留的冰凉黏腻的耦合剂,然后一粒一粒扣好衣扣。他适时地托住她的肘弯,掌心向上摊开,等她将自己的手放进来,才扶着她一同走出彩超室。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他伸手按下了五楼的按钮。
电梯平稳上升,载着他们回到五楼,回到那个熟悉的、暂时属于他们的空间——5028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