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床边，弯下腰，将摊开的手掌伸到她的面前——那掌心里，几粒药如同未启封的星子，寂然无声；而她仰起的脸庞上，一双眸子正清亮地映着他眼中柔和的光。

她垂眼，目光在那些药粒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微微俯下脸，用嘴唇极其轻柔地、一粒一粒地将它们衔起。柔软的唇瓣擦过他温热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蝶翼拂过花瓣般的痒意。

他清晰地感觉到，她唇上残留的那一点湿意与温度，软软地印在他的皮肤上。他缓缓收回手，将那只手掌轻轻握成了拳，仿佛要将那一点转瞬即逝的触感，妥帖地珍藏起来。

她接过他适时递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将药顺下去，紧接着又喝了一口，确认药物已经完全咽下，才将杯子递还给他，然后慢慢滑躺下去，将被子重新拉到胸口。她的眼睛始终望着他，而他也一直凝视着她的眼睛。

“早点休息吧。”

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

她听了，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笑容。那不是刻意的笑，而是像忽然想起了某件藏在心底的甜事，笑意自然而然地从眼底漫上来，将眼角晕染出细小的纹路。她的睫毛随着笑意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朦胧的柔影，而那两弯月牙似的眼睛里，浮动着温润如水的光。

“你不睡？”

她问道，声音带着睡意浸染后的微哑，听上去软糯糯的，像一只正预备蜷进树洞冬眠的熊。

他回以一笑，将床边的椅子向前拉近些，坐了下来。

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打开了那个熟悉的页面——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考试大纲、重点难点解析和模拟试题。那些黑色的文字挤在一起，仿佛一片辛勤搬家的蚁群。

“你睡了我就睡。”

他回答，停顿片刻，又补充道，“过几天有个重要的考试，我再稍微看一会儿题。”

他的目光落回发亮的屏幕，拇指慢慢向上滑动，一行一行地仔细阅读。眉头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嘴唇偶尔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要点。

“晚安。”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空气里已然熟稔的静谧，更像是怕吵醒 一个本就该睡着的人。

她将目光投向他的侧影，无声地凝视了许久。

他的鼻梁线条分明，上面那粒小小的痣在监护仪幽绿的微光里，只剩下朦胧的影，可她知道它就在那儿，如同一种确凿无疑的标记。她的嘴角随之牵起一丝弧度，极淡，仿佛被微风拂过的水面，漾开一道转瞬即逝、几乎不见痕迹的细纹。

“好。”

她应道，声音同样放得很低，“你也别熬得太晚了。”

话毕，她略微停顿，视线从他的脸庞上移开，缓慢地投向一旁那张空置的床铺——那是他下午铺好的，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套，白色的枕套，一切都叠得整整齐齐，连折痕都显得笔直利落。

“要睡床，”她轻声嘱咐道，“可别再睡那张椅子了。”

他应声抬起头，望进她的眼底。嘴角弯起时，那笑意便从眼底流泻出来，像是沉静的月牙里忽然盈满了清辉，光很柔和。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得几乎难以察觉，但她分明看见了。他将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拇指又开始机械地滑动起来。

她合上了眼帘。

呼吸声很快便起了变化，从清醒时规律而刻意的节奏，转为熟睡后平缓而悠长的起伏，那样浅，那样轻，仿佛一只蜷缩着安眠的小猫。她睡着了，嘴角依稀残留着一抹弯弯的痕迹，那弧度极小，极淡，像有什么极轻极软的东西，不经意间在心头轻轻弹拨了一下，余韵悠悠。

他侧耳倾听着她的呼吸，并未抬头。拇指仍在屏幕上滑动，一行，又一行，目光扫过那些字句，却一个字都未曾真正映入脑海。他的全副心神都用来捕捉、聆听并确认那阵呼吸——确认她是否真的沉入了梦乡。

她的气息那样轻浅，轻到他不得不屏住自己的呼吸，才能从周遭微弱的声响里将其分辨出来。一下，一下，缓慢而平稳地交替着。在他听来，这呼吸声便是这房间里最动听的韵律，比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更入耳，比窗外穿行而过的风声更熨帖，甚至比他手机里收藏的任何一首乐曲都更令他心安。

他终于抬起眼，静静地望过去。她睡着了，脸庞微微侧向他这一边，被子拉到了下巴处，只露出一张素净的脸。那面容在夜灯昏黄的光晕里，仿佛浮起一层柔和的光泽，并非失血的苍白，而是带着暖意、像是被温润月光濯洗过一般的莹白。睫毛低垂，在下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淡青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轻轻合拢，扇面素净无痕。但他心底知道，那阖起的眼帘后面，曾经映照着什么——映着他的脸庞，映着他的眼睛，映着他鼻梁上那粒微小而熟悉的痣。

此刻，她将它们悉数收纳进睫毛的背面，随着每一次轻阖，便沉沉落入瞳孔的最深处。

他这样看了一会儿，然后默然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自己的膝盖上，站起身来。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而短的吱呀，他立刻顿住动作，屏息凝神，唯恐惊扰了她。她没有动，呼吸依旧那样轻，那样缓。他走到那张空床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