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禾苏将她的双脚从水中轻轻抬起，用柔软的毛巾仔细擦干，再小心地塞进温暖的被窝里。他端起水盆出去，倒掉水，把盆洗净，放回原处。

接着他走回床边，拖过那把椅子坐下。他又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直到膝盖轻轻碰到了床沿。他伸出手，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热的，刚从热水里拿出来，还带着熨帖的暖意。他的手也是热的，同样刚从热水里拿出来，也是暖暖的。两双暖热的手掌相握，这温度却恰到好处，谁也不觉得灼烫，只感到暖和。

她凝视着他，他也回望着她。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嘴角都挂着相似的微笑。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语言在此刻显得多余。

窗外的法桐仍在风中轻晃，只是天色已暗，枝头那些星星点点、嫩绿的芽苞，在渐浓的夜色中已经看不清楚了，但它们确确实实地在那里，在积攒生长的力量。等到明日朝阳升起，它们便会迎着光，再张开一点，再舒展一点，直至长成一片脉络分明的、完整的叶子。

他向后微靠，倚在椅背上，握着她的手，闭上了双眼。她也跟着合上了眼睛。两人的呼吸声在静谧的房间里渐渐同步、交织，轻柔而均匀，已然分不清彼此。

晚上八点，走廊里的灯熄了一半。

不是突然熄灭，而是一盏接一盏地、有条不紊地熄去，仿佛有一位看不见的乐师，在弹奏一架巨大而无声的钢琴，从高音区开始，逐个按下琴键，由清脆明亮滑向低沉悠远。那光线也随之变化，从冷白转为暖黄，最后化作一种让人眼皮发沉、昏昏欲睡的橘色。

苏静安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眼睛半睁半闭，目光虚虚地投向门口的方向。倦意如潮水般漫上来，但她撑着，没有睡。她在等一个人。

他在隔壁洗手。洗手间里，水流声细碎、碰撞轻响，隔着门板叮叮当当地传来，成了这宁静夜里唯一的持续声响。她听着，心里便觉得安稳妥帖的。

丁禾苏从洗手间出来时，指尖还带着水汽。他用毛巾仔细擦干手，正打算转身，门就被敲响了。

声音很轻，仿佛来人只用指关节在门板上谨慎地叩了两下，发出笃、笃两声闷响。没等他应声，门便被从外推开，章建端着一个小药盘站在门口。

盘子里摆着几粒颜色分明的药，白的是药片，黄的是胶囊，旁边还放着一个被仔细叠成小方块的纸条，上面有字，但字迹被折痕掩着，看不真切。

章建走了进来，步子不快也不慢，带着一种医院里特有的、经过丈量的节奏。

他先看了看床上的苏静安，目光例行公事般从她的脸上一掠而过，随即落到她搭在被子外的左腕上——那里缠着一圈雪白的纱布，在昏黄光线下白得有些晃眼。他的目光在那里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像确认一个已知的坐标，旋即移开，重新落回她的脸上。

他静静看了她两秒，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完成一次内在的评估。

“看样子恢复得不错。”

他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混合着职业性的距离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苏静安和丁禾苏在这句话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交汇极短，短得如同错觉，或许并未被章建捕捉，但彼此却看得分明。她的眼望向他，他的眼迎向她，两束目光轻轻一碰，仿佛两条源自不同山涧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同一条安静的河。

章建将手里的药盘递给丁禾苏，又从白衣口袋里掏出纸条，平放在药盘边沿。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交代事项，语速平稳，像在宣读一份经过周密安排的日程表。

“明早五点，需要空腹采血。采血后测量血压。早餐不能吃，上午要安排空腹彩超。下午挂吊瓶，其他的治疗，我们会见缝插针地安排进去。”

他略作停顿，视线转向丁禾苏，语气加重了几分，“最重要的一点，早上务必保持空腹，一定要记住。”

丁禾苏接过药盘，拿起纸条快速扫了一眼，又将它放回原处。

他抬起头，迎向章建的视线，嘴角向上牵起，露出一个笑容。那不是社交场合里浮于表面的客套，而是一种沉静的、透着“请放心，一切有我”意味的笑。

他的眼角弯出柔和的弧度，下巴也随着这笑容，不易察觉地微抬了一下。

“交给我。”

他说。只有三个字，简短，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分量让章建把到了嘴边更多的叮嘱咽了回去，他只是再次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房间重归宁静。

窗外的法桐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枝头白日里还紧裹着的嫩芽，似乎又舒展开了一些，或许到了明天，就能舒展成一片稚嫩的叶。

丁禾苏把药盘放在床头柜上，将盘中的药粒一粒一粒拣出，托在掌心。白色的药片，黄色的胶囊，形态各异，静静躺在他的手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