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抓住了它,掌心感受到的是一片湿润与温热。她拉过他的手,轻柔地贴在自己满是泪痕的脸庞上。他的手是湿漉漉的,她的脸也布满湿润,两种潮湿交织在一处,再也无法分辨哪些是她的泪水,哪些是他指尖留下的水渍。
“其实你真的不必如此,”她的声音骤然破碎,宛如一块晶莹的玻璃从高空坠下,未及落地便已遍布裂纹,那裂缝无声地扩展,却带着尖锐的痛楚,“你并非护工,只是个护士,并无责任要这般……这般照料我的。”
新的泪水汹涌而出,一滴接着一滴,不停地落在他手上,落在他微微隆起的指节上,落在他手背那道颜色淡淡的旧疤痕上。
“洗脚……”
她哽咽着,话语被汹涌的泪意彻底吞没。
她停顿片刻,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空气带着寒意和熟悉的消毒水味道,从鼻腔进入,穿过干涩的喉咙,充满胸腔。
随后,她极为缓慢地将那口气吐出,仿佛正艰难地把某种沉重的情绪从身体深处一点点挤压出去。
“恐怕……除了我父母之外,再没有人给我洗过脚了。”
她忽然倾身向前,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脸颊触碰到的是棉质工作服的柔软质感,散发着洗衣液清新的香气。她的泪水很快浸湿了那块布料,湿凉的一小片紧贴着他的皮肤。他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搭在她的背上,开始一下又一下,极其轻柔且缓慢地拍抚着。
她就这样抱着他的腰,他则继续拍着她的背,两人都陷入了静默。
窗外的法国梧桐在晚风中轻轻摆动,枝头那些初绽的、娇嫩的浅绿色叶芽,在斜照的夕阳里被染成温柔的深绿。一只灰鸽子蹲在近处的枝丫上,歪着小脑袋,透过明净的玻璃窗,静静注视着房间里相拥的二人。它看了许久,然后扇动了一下翅膀,调整了姿势,继续蹲守着,似乎今天不打算离开了。
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来,从抽噎变成断断续续的啜泣,最后化为偶尔的、极轻微的、如同幼猫呜咽般的颤抖。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眼睛红肿,眼眶下满是纵横交错的泪痕,像干旱土地上的裂纹。鼻头也红红的,鼻尖还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她望着他,他也凝视着她。他胸前的衣服湿了一大片,紧贴着身体,隐约显露出胸膛的轮廓。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片湿润上蹭了蹭。
“你衣服……湿了。”
她开口,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没关系。”
他低声答道。
她抬起手,试图把他衣服上那块湿皱的痕迹抹平,抚弄了几下,褶皱依旧顽固地存在着。
她的手便停在那里,掌心贴着他的胸口,清晰地感受到了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像一面不知疲倦的小鼓。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短暂得如同胸口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悸动。
她再次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埋进那片潮湿的温暖里,闭上了眼睛。他的心跳声在她耳畔持续响着,清晰而沉稳,像某种坚定叩门的声音。她不清楚那扇门后究竟有什么在等待,但此刻她确切地知道,她将不再独自面对一切。
丁禾苏抱着她,手掌依然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了贴她的发顶。她的头发微凉,散发着病房专用洗发水那淡淡的、洁净的气息。那是一个极轻的触碰,轻得像害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宁静。
“只要你喜欢,”他的声音放得极轻,轻得近乎耳语,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诺,“我可以每天都做。”
她听见了。
她没有用言语回应,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她的手指用力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柔软的布料在她掌心皱起细密繁复的纹路。他没有试图挣脱,任由她这样紧紧攥着。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法国梧桐的枝丫化作一片漆黑的剪影,贴在转为灰蓝色的天幕上。
洗脚盆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小心地松开她,端起水盆,去换了一盆热气腾腾的清水,又端了回来。他再次将她的双脚轻轻放入水中,水花温暖地轻溅,几滴淘气的水珠跳到了他的手腕上。热的。他没躲开。
她注视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因俯身而垂下的脖颈,看着他为求利落做事挽起的袖子,也看清了他小臂上那道被热水蒸出的、鲜明的红痕。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将她的胸口填得满满当当,这不是酸楚,也不是怜惜,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情感——就像当一个人甘愿为你弯腰,做最平凡琐碎的事,比如替你洗脚时,你心中泛起的那种无法回报的、既觉亏欠又感安心的满溢感。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慢慢探入温热的水中,轻轻覆上他正忙碌的手。他的手沾满水,滚烫;她的手浸入水中,也变得湿热。两双手就这样在水下悄然相握,十指自然交缠,肌肤相亲,温度交融,一时间竟分不清哪只手是谁的。水面微微波动,映出他们依偎在一起的倒影,那影像模糊却亲密,让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像那两道痕迹,像那两道曾经紧贴在日记本封面上的血印。
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也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眼中漾开了笑意。两人就这样无声地笑着,手在水中紧紧相握。窗外的法桐在晚风中轻轻摇摆,枝头那些嫩绿的芽苞,仿佛就在他们相视一笑的瞬间,努力地张开了一点,或许等到明天,就会舒展成一片完整的、翠绿的小叶子。
那只一直停留的灰鸽子依旧蹲在枝头,它歪着小小的脑袋,透过干净的玻璃,静静注视着房间里这温馨的一幕。它看了许久,仿佛在思索,然后才振了振翅膀,缓缓飞离了枝头。它的飞行姿态迟缓而犹豫,仿佛在等待一声熟悉的呼唤,好让它折返。然而,并没有人唤它。于是它越飞越远,身影逐渐变小,最终融入了远方那片灰蓝的、朦胧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