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角依然微微上扬着，那弧度比入睡前似乎淡了一些，却并未消失，宛如一朵半开的花，既未全然绽放，也不曾闭合。他注视了她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屏幕上密密麻麻排满了字：考试大纲、重点难点、模拟试题。
他向后靠进椅背，将手机举到眼前，开始阅读。他读得很慢，目光一行一行地移动，遇到难以记忆的地方便停顿下来，在心中默念两遍，然后才继续往下。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挤进来，落在他的脸颊上，落在手机屏幕上，也落在那一片密密的文字上。他微微蹙着眉，嘴唇偶尔无声地嚅动一下，像是在默诵着什么。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窗外时而传来一两声鸟鸣，走廊里偶有人经过，脚步声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或踏碎了这里的宁静。
他放下手机，用指腹轻轻按压了几下酸涩的眼窝，停留两秒，又重新拿起。屏幕的光再次映亮他的瞳孔。他记下一条又一条要点，那些知识点仿佛细沙般流入脑海，却又从记忆的指缝间悄然漏走。他并不在意最终能记住多少，只是不能让自己停下来。一旦停歇，他就会看向她；一旦看向她，思绪就会缠绕她；而一想到她，那些他不敢深想的念头便会翻涌上来。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仅仅是背诵这些题目也好。
下午三点多，她醒了。她的眼皮先是轻轻动了一下，接着又动了动，然后才缓缓睁开。起初有些涣散的瞳孔逐渐凝聚，终于看清了守在床边的他。他仍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机，眉头微锁，嘴唇不时轻轻开合。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望了很久，久到仿佛能数清他每一根睫毛的轻颤。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你醒了？”
他抬起头，目光与她相遇，同时将手机翻转过来，轻轻扣在膝上。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感微凉，并不发烫。
“睡得好吗？”
她点了点头，没有作声，只是继续望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那不是窗外阳光直射的金色，而是另一种——宛如蜡烛的火焰，很小，很微弱，似乎风一吹便会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它静静地燃烧着，用的是她身体里仅存的、尚未被病痛消耗、未被划破、也未曾写进日记里那些“太累了”的叹息之中的东西。
“要不要给你按摩一下？”
他问道，声音很轻，仿佛在商量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她怔了怔。两人的目光静静交会——他的眼睛里有光，那不再是烛火，而是太阳，温暖、明亮、和煦，仿佛能将整个房间都照亮。
她点了点头——动作极轻，却又仿佛极重，重到肩膀随之微微一颤，像是承接住了一座尚未落雪的山峦的全部重量。
他站起身，椅子随着他的动作向后挪动，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将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她的双腿。她身上穿着医院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裤子很薄，隐约勾勒出腿部的线条。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小腿上。他的手指修长，指腹带着薄薄的茧，按压的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如同在揉一团尚未定形的面团。她的小腿肌肉僵硬，绷得很紧，像一根长久拉紧的弦。
他的拇指顺着她小腿两侧的肌理缓缓推移，向上，再向下，复又向上——指腹的轨迹如同刻印，一遍，两遍，三遍；穴位被逐渐唤醒，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那根弦终于开始微微震颤。
她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她腿上游走，如同在弹奏一首极慢、极舒缓的曲子。那首曲子的名字或许就叫“我在这里”。她的鼻子忽然开始发酸，眼眶渐渐发热，有什么在里面积聚、盘旋，越聚越多，越旋越满，满到几乎要承载不住，溢出来。
她的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那不是哭泣，只是落下，如同一枚尚未熟透却已松脱的青杏，离开枝头时并未剧烈摇曳，只在空中悬垂了一瞬，便倏然坠下。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打破这片宁静。只有一道细细的、亮晶晶的痕迹，从她的眼角悄然滑落，划过颧骨，又无声地钻进耳廓，留下一片凉凉的触感。她用手背去擦，轻轻地擦了一下，那痕迹没有消失。她又更用力地擦了一下，它依然顽固地停留在那里。
“怎么了？是哪里疼吗？”
他停下手上按摩的动作，原本放在她腿上的手没有移开，只是抬起头望向她。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没有疼。”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鼻音很重，“是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人不知如何是好，幸福得简直有点承受不住。”
她停顿了一下，又一颗泪珠滚落下来。
“我怕这只是一场梦，怕醒过来，这一切就都没有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凝视着她，目光专注地停留了两秒钟。
然后，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极快地捏了一下她的脸颊。那力道很轻，并不痛，只带来一阵轻微的、如同蚊虫叮咬般的酥痒感。他的指腹捻着她那一小块细嫩的皮肤，几乎是一触即分，很快就松开了。
“疼吗？”
他问道。
她先是怔了怔，似乎没反应过来他这突如其来的小动作。
随即，一抹笑意在她含泪的脸上绽开，泪水和笑容交织在一起，像雨过天晴后那道湿漉漉、亮闪闪的彩虹。
她也伸出手，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捏了一下他的脸。她的指尖带着凉意，而他的脸颊温热，凉与热猝然相触的瞬间，两人似乎都因为这种反差而轻轻哆嗦了一下。他的皮肤光滑而紧实，那是属于二十五岁男子的年轻肌肤，触感宛如剥去外壳的熟鸡蛋。
她的手指在他脸上短暂停留，感受了一下那温度，才缓缓收回。
“不疼，”她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些，“看来不是梦。”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也弯成了好看的弧度，像两弯藏着光亮的月牙。那目光柔柔地落在她脸上，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映照得亮晶晶的，宛如一道道蜿蜒闪烁的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