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低下头，继续他的动作。

指尖沿着她的小腿内侧温柔地滑下，经过踝骨突出的弧线，再缓缓漫过纤巧的脚背，最终轻轻地落在那些微微蜷缩着的脚趾上。

他将她的整只脚托在掌心，带着凉意，脚趾头本能地蜷着，像个怕生又害羞的孩子。他用拇指在她足底一下一下、力道轻柔地按压着，那动作与其说是在按摩，不如说更像是在挠痒痒。

她的脚趾头不安分地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就像几条被惊扰了、在浅水中灵活游动的小鱼。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她忽然开口。

她侧着头，目光描摹着他专注的侧脸线条，从他的鼻梁，滑到他鼻梁上那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又落在他垂下的、浓密的睫毛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他没有立刻抬头，手还在她脚上耐心地揉按着，拇指保持着舒缓的节奏。

“让我想一想。”

他回应道，声音平稳。

这短暂的沉默，让她忽然间意识到一个事实——他对她的了解，其实已经足够多了。

她的病情，她的旧伤，她那已经破裂的婚姻，她的孩子，她锁在抽屉里的日记，甚至她曾经流过的血。

然而，对于他，她所知的却那么有限。她只知道他叫丁禾苏，今年二十五岁，去年刚刚从护理专业毕业。她知道他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鼻梁上有颗小痣，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除此之外呢？他家在何处？父母是做什么的？他喜欢什么口味的菜肴？闲暇时有什么爱好？当初为何选择成为一名护士？她发现自己对这一切几乎一无所知。

她静静地望着他——他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为她按脚。

一束从窗帘缝隙中偷溜进来的夕阳光，恰好斜斜地切过，漫过他低垂的额角，将他原本乌黑的发丝渲染成一种温润的栗褐色。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了一下，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缓缓弥漫开的酸涩。

那是当你发现一个人为你付出了许多，默默做了许多，而自己却连他喜欢喝什么茶都不知道时，内心涌起的那种复杂、愧疚又柔软的情绪。

他终究没有提出任何问题。他只是缓缓停下动作，托起她的脚，仔细地用毛巾拭干上面的水汽，再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温暖的被子里，并把被角掖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笑容很短促，转瞬即逝，但他确实笑了。她看着那个短暂却真挚的笑容，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带着更深的暖意。

晚饭过后，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

窗外的法国梧桐在夕阳余晖的浸染下呈现出深沉的棕色调，枝桠上刚刚冒出的点点嫩芽，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边。

丁禾苏站起身，走到病房里的洗手间，拧开了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地流出来，注入盆中。他蹲下身，用手背试探了一下水温，觉得有些凉，便往热水方向调了调；又试，觉得烫了，再往回调一些。如此反复几次，直到水温终于达到他满意的、温热适宜的程度。

他关好水龙头，端起那盆热水走回床边，将盆轻轻放在地上。水面上升腾起白色的、氤氲的热气，像一团朦胧的薄雾。他挽起白色护士服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小臂上那道因白天搬运医疗设备而留下的红印子依然可见，颜色虽淡了些，但轮廓还清晰可辨。

他蹲在盆边，轻柔地从被子里拉出她的脚，为她褪去棉袜，一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脚后跟，另一手护着脚背，然后极缓、极稳地将她的双脚浸入那一盆温热的水中。

热水与皮肤接触的瞬间，激起一小圈轻微的水花，几滴热水溅到了他托着的手背上，带来轻微的灼热感。她没有躲闪。他用手心托着她的脚，让它们完全浸泡在舒适的热水里。在温暖的包裹下，她那一直微微蜷缩的脚趾，开始一点点、缓慢地舒展开来，仿佛几朵在干旱中等待已久，终于迎来甘霖、得以绽放的花苞。

“怎么样，水温还可以吗？”

他抬起头，望向她的脸，轻声问道。

她没有回答。泪水又一次无声地涌了出来，顺着她的眼角，源源不断地流淌下来。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淌过下颌柔和的曲线，淌进脖子的凹陷处，最后没入那件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领口。

她的嘴唇不住地颤抖，牵动着下巴，进而整张脸都像秋叶般微微战栗。她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泪水晕开一片，却越抹越多；她又抹了一下，那湿润的痕迹依然顽固地停留在皮肤上。她终于放弃了，任凭泪水肆意流淌，仿佛它们自有该去的归宿。

他一下子慌了神。他的手猛地从洗脚盆的水里抽出来，湿淋淋的，指尖还滴着水珠。他慌忙站起，身体前倾，两只手悬在她面前，无处安放，只能僵硬地停留在半空。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眉心那道常年因忧虑而生的竖纹变得异常深刻，嘴唇翕动了好几次，话语在喉咙里翻腾，却终究没能成形。

“你怎么了？是不是水太烫了？还是……身上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连悬着的手，乃至整个身体，都跟着一同细微地抖动起来。

她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伸出那只没有缠着纱布的右手。那只手也在抖，颤抖从苍白的指尖开始，一路蔓延过纤细的手腕，传递到整个小臂。她把手伸向他，手指微微张开，呈现出一种等待接纳或给予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