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她睁开眼睛,转过头去。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空盆,毛巾随意搭在盆沿上。他将盆放回床头柜,走到床边,先是抬眼看了看输液袋,又低头仔细瞧了瞧她的手背。
液体还有大半袋,滴速平稳,手背也未见红肿。他轻轻点了点头,那神情仿佛在对自己确认:一切正常。接着,他走到床尾,从柜子里取出了一套三件套——床单、被套和枕套。都是白色,叠得方正齐整,折痕笔直。
他抱着那套床品走到另一张床边——那张自她住进来后就一直空着的床。他抖开床单,白色的布料在空中展开,折痕依然清晰。他俯身将床单铺上去,将四角仔细塞进床垫之下,动作娴熟,每个角落都收拾得平平整整。
铺被套时他更慢了些,先将被套内里翻出,将被子塞进去,捏住两角抖了抖;被子还不够服帖,他又轻轻抖了抖,这才拉上拉链。他把被子叠成一个方正的方块,置于床尾,又给枕头套上枕套,拍了拍让它蓬松些,安放在床头。做完这些,他退后一步,静静望着那张新铺好的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套,白色的枕套,与他自己的床铺如出一辙。
苏静安默默看着他做这一切:铺平那张空置许久的床,将被子叠成方正的块,把枕头拍得松软——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仿佛在她心头钉入一枚楔子。她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空旷的那种满,而是厚实的那种满。如同一间空置了许久的屋子,忽然有人搬了进来,搬进了许多物件——桌子、椅子、 床、被子、枕头。屋子仿佛一下子变小了,却也骤然暖和了起来。
他转过身,走到床头柜旁,拿起暖水壶摇了摇。壶内传来水声,听着所剩不多。他拔开壶盖朝里望了一眼,又盖了回去。随即,他拎着暖水壶走出了房间。片刻之后,他拎着壶回来了。壶里装满了水,沉甸甸的,他提起来时手臂的肌肉微微绷紧。他将暖水壶放回床头柜,拔开壶盖,一股热气从瓶口袅袅升起,白蒙蒙的,像雾。他给自己倒了杯水,搁在柜上,又将壶盖仔细盖好。
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椅子被他往前挪了挪,膝盖几乎挨到了床沿。他的目光掠过输液袋,移向滴壶,最后落在她的手背上。液体还剩小半袋。他将滴速调慢了些,大约是怕滴得太快她会手疼。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膝头,十指交握。他的拇指又开始缓慢地、一圈一圈地绕动起来。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望向窗外,更没有做任何别的事。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那根透明的输液管,看着液体一滴、一滴地坠落,看着她。
苏静安闭着眼睛,并未睡着。她在听他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很轻,也很缓。她让自己的呼吸悄悄跟上他的节奏,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这一次,跟上了。
两人的呼吸叠在一起,渐渐分不清哪一声是她的,哪一声是他的。她把那只没有输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向他那边探去。手在半空略微停顿,手指微微张开,如同一枚悬在半空、尚未落定的休止符。
他看见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是暖的,刚倒过热水,指间还残留着暖水壶把手的温度。他将她的手包进自己的掌心,两只手合拢,像是护住一样极其珍贵、极其脆弱、一碰就可能碎掉的东西。
她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是真的闭上了。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很轻,很淡,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口极轻地弹了一下。
他看着她嘴角那抹浅浅的弯弧,也笑了。他的笑意很轻,嘴角只微微上扬了一下,没有声音。他握着她的手,靠在椅背上,目光依旧落在输液管里那一滴一滴坠落的液体上。一滴,两滴,三滴。他默默数着。他不知道自己数到了哪里,只知道自己不会停下。就像他知道,自己不会从她身边离开。
窗外的阳光又明亮了几分。法桐的枝桠上,那只灰鸽子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蹲在枝头,歪着小脑袋,透过玻璃静静望着房间里的一切。它望着那根输液管,望着那些一滴一滴落下的液体,望着那两只紧紧相握的手。它歪了歪头,又歪了歪头,然后扑棱了一下翅膀,换了个姿势,继续安然蹲着。它没有飞走。也许今天,它不打算走了。
吊瓶打完时,输液管里最后一滴液体坠入滴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嗒”响,在壶底漾开一朵转瞬即逝、近乎透明的微小水花,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丁禾苏一直专注地看着这一幕。他伸出手,关掉了输液管上的调节器,拇指按在滚轮上,轻轻往下一推,咔嗒一声,液体便彻底停了。他没有按呼叫铃,而是自己动手拔针。他用手指按住胶布边缘,极轻、极慢地向上揭起,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撕一张极其珍贵、生怕损坏的旧邮票。
他将胶布一圈一圈地仔细解开,逐渐露出下面那根细长的针。针尖还埋在皮肤之下,透明的导管里悬着一小截回血,殷红的,像一颗微缩的、凝固的红豆。他先用拇指稳稳按住针眼上方的皮肤,另一只手捏住小小的针翼,然后轻而稳地、毫不拖沓地将针抽了出来。针尖离开皮肤的那一瞬,她的手指本能地蜷缩了一下,他没有松手,继续用拇指按住针眼,持续按压了约莫五分钟。
苏静安静静地看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手背上。他的拇指就压在那个小小的针眼上,力道很轻,但异常稳实。她已经感觉不到疼,只觉出他拇指的温度,是温热的,像一块被午后阳光晒暖的石头。
她的目光从他的手移到他脸上。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她的手背,眉头微微蹙起,神情认真得像在处理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她的嘴角不觉微微弯了一下。
“好了。”
他松开手,仔细看了一眼针眼,确认没有出血,也没有青紫。他把用过的针管、胶布和输液袋收拾好,整齐地放在床头柜一角,准备一会儿拿去处理。
恰在这时,门被推开了。那个年轻的护士又来了,推着一辆治疗车,轮子碾过病房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滚动声。
她把车停在门口,没有完全进来,只是探进半个身子,视线先落在丁禾苏身上,旋即又转到苏静安左手上缠着的纱布——那纱布从昨天包扎后就没有更换过,本是白色的,如今已有些脏污,边缘微微翘起一小块,隐约露出底下淡粉色的皮肤和几道黑色的缝合线痕迹。
“你来吧。”
年轻护士说,语气很平常,仿佛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安排。她的目光停留在丁禾苏身上,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交给你了”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