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禾苏点了点头——动作短促而轻微，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寂静的水面，漾开一圈旁人难以察觉的涟漪。

年轻护士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敛住了。她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回过头，朝他叮嘱了一句：“完事给送护士站。”

丁禾苏抬手比了一个OK的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另外三根手指自然张开，模样像一朵简笔的花。他的手势做得很随意，但神情却是认真的，仿佛一个无声的承诺。年轻护士这才真正走了。

丁禾苏转过身，走到治疗车旁。

车上整齐摆放着换药所需的一切：无菌纱布、碘伏棉签、生理盐水、镊子、胶布，还有一包未开封的一次性手套。他没有去戴手套，只是径直把手伸到水池的水龙头下，挤了些洗手液，仔细搓洗，冲净，然后用纸巾擦干。

他的手还带着水渍的微凉，他轻轻搓了搓手指，想让它们暖和些。他走回苏静安床边，拉过椅子坐下。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上——纱布已经松了，边角微微翘起，透出底下淡粉色的皮肉，几道黑色的缝合线横亘其间。他的目光在那几根线上停留了片刻，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换药了。”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怕疼的小孩。

苏静安将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平放在被面上。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那颤抖从指尖传到手腕，又从手腕蔓延至小臂。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紧张什么，或许是怕他亲眼看见那些伤口，或许是怕他觉得那些伤口丑陋，又或许是怕他在看到之后，会对昨天说过的某些话感到后悔。

他伸手将她的手轻轻拿起，拢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是暖的，她的手却一片冰凉，凉与暖相触的瞬间，她禁不住打了个细微的冷战。

他察觉到了，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那力道仿佛在无声地说：“别怕。”

他拿起剪刀，开始剪开缠绕的纱布。纱布一层一层被解开，每解开一层，她的手便不受控制地轻抖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牢了些。纱布终于都解开了，最后那一层因为与伤口粘连，有些干了，难以直接揭下。他拿起生理盐水瓶，小心地将盐水倒在粘连处的纱布上，静静等了一会儿，让盐水慢慢浸透，泡软那些干涸的血痂。然后，他才用镊子夹着纱布边缘，极轻、极缓地，将最后一层敷料揭了下来。

她的左腕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那些伤口，就这样呈现在眼前。

一道一道，纵横交错——深的，浅的，长的，短的。

有的已经结起暗红色的硬痂，纹路如同干涸龟裂的古老河床；有的尚在微微渗血，鲜红刺目，好似刚刚绽裂的泥土；有的则被黑色的手术线皮而过，密密如缀在素绢上的针脚，紧紧勒进肌理，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纹路。

她的手腕很白，白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那些伤口便如墨痕般写在纸上，每一道都是一个字，笔触深重。他读得懂那些字，那些字写着“疼”，写着“累”，写着“不想活了”，也清清楚楚地写着“救救我”。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方停了一下，保持着微小的距离，没有碰到皮肤。

他的手指在抖，那颤抖似乎带着微弱的电流，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指根。他看着她手腕上那些纵横的伤口，看着那些黑色的缝线如扭曲的足迹，看着那些干涸凝固的深色血痂。他的眼眶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酸，他把那点涌上的酸涩硬生生咽回去了，咽得很用力，喉结随之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拿起碘伏棉签，开始为她消毒。棉签的尖端刚一碰到伤口边缘，她的手指便无声地蜷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将她的手掌握得更稳、更紧了一些。

他消得很慢，仿佛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从伤口的一头到另一头，从中心到两侧，每一个细微的褶皱、每一处暗红的边缘都没有放过。他消完一道，便换一根新的棉签，再开始下一道。一道一道的，专注而沉默，像是在写一封无法草率的信，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极其认真，生怕写错了任何一笔，也怕她读不懂其中深藏的字句。

苏静安看着他，看着他的眉头因全神贯注而微微皱着，看着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而坚毅的线，看着他的睫毛因低垂而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浅淡阴影。

她的心被一种无形的东西缓缓填满了，那不是酸楚，也并非疼痛，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仿佛有人将她这些年无声流尽的所有眼泪都细心收集起来，悄悄酿成了一坛温热的酒，她此刻终于饮下，于是醉了，醉到忘却了自己是谁，只无比清晰地知道，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