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闭着眼睛，嘴角挂着浅浅的弧度，手依然握着她的手。她没有把手抽回去，任由他握着。她的指尖在他指缝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那曲子的名字或许就叫“我在”。

监护仪的声响规律地持续着，滴滴，滴滴。

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去去，护士站传来隐约的交谈声。

窗外，法桐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枝桠上的芽苞又鼓胀了一些，也许明天就能冒出嫩绿的新芽。那只常来的灰鸽子今天没有出现，也许它再也不会来了。但它来或不来，都已不再重要。因为她在这里，他在这里，他们的掌心紧紧相贴，两颗心跳动在同一个房间的空气里——一快一慢，如同两条初遇的溪流，在狭窄的峡谷间试探、迂回，终于缓缓汇入同一片脉动的水域。

她忽然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散空气中一缕微尘：“苏苏，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然而她的目光却抬得极稳，直直地望进他眼底。

他温柔地回望着她，轻声问：“什么事，你说？”

“能不能不要再在椅子上睡了？那边有张空床，你可以睡那里的。”她说着，朝旁边紧挨着她病床的那张空床位示意了一下。

丁禾苏心头一暖，一股温热的感动漫了上来，他带着笑意问：“你这是心疼我了？”

苏静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丁禾苏已经应道：“好，都听你的。”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嘈杂声响。

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而是二十多名医护人员——包括科主任、护士长、夜班医生护士以及进修实习人员——在晨间交班前集中赶往医生办公室时，衣袖擦过门框、皮鞋踏过水磨石地面、低声交谈与纸张翻动的声响混叠在一起，形成一片杂沓而充满生命力的声浪，仿佛一场小型的风暴正沿着走廊逼近。

她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望着洁白的天花板，仔细分辨着外面的声音——有护士长的声音，干练利落，像一把被精心校准过的尺子，每句话都带着精确的长度；有章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被唤醒的鼻音；还有年轻护士的声音，细细的，脆生生的，像清晨刚摘下的黄瓜，透着新鲜。

他们正在交班。新的一天，已然拉开了序幕。

她微微偏过头——床边的椅子空了。

丁禾苏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是她刚才合眼打盹的那短短几秒钟吗？椅背上孤零零地搭着他那件叠得方正整齐的护士服，袖口仔细地挽至小臂处，露出底下素净的白色里子，像一句含蓄而未完的留白。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空旷的失落。就像一间骤然被抽走了人影的屋子：呼吸的轻微起伏、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椅腿偶尔轻蹭地砖的微响，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可人一旦不在，整个屋子便无声地、寂寞地膨胀开来，那股冷意，是从四面墙壁悄然渗透出来的。

她将手从被子里慢慢伸出来，朝着那把空椅子伸过去，手指张开，在空中悬停了短短一瞬——够不到。手指又缓缓收回，重新没入被中，最终停在自己的下巴下方。

她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闻着枕套上洗衣液留下的、过于洁净的香味。这不是他的味道。他的味道不是这样的。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味道具体是怎样的。她只依稀记得，当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她嘴角时，她曾闻到一股淡淡的、干净的、类似阳光晒过棉被般的气息。她闭上眼睛，努力将那一缕记忆中的气息从脑海深处翻找出来，放在自己的鼻尖前，假装他依然还在这里。

就在这时，门开了。她睁开眼睛，转过头去。

他正立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盆；袖口高高挽至手肘，裸露的小臂上横着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的头发是湿的，额前几缕碎发服帖地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滴在鼻梁上，滴在颧骨上，滴在他那颗小小的痣上。他洗过脸了。他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

她静静地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站在门口，端着盆，湿发上的水珠不断从下巴滴落，砸在地面上。她看着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她的心不再空旷了，那个屋子，又重新有人住了进来。

“你洗脸了？”她轻声问。

“嗯。”他应着，把盆放在床头柜上。

盆里盛着热水，水面上漂着一块粉色的毛巾。他伸手将毛巾拧干，仔细叠成一个方正的小块，递到她面前。

“擦擦脸。”

接过毛巾，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气几乎灼伤皮肤，烫得她指尖一缩，随即又紧紧裹住掌心，像小心翼翼攥住一块刚从炭火里扒出的烤红薯。

她将温热的毛巾轻轻覆上脸颊，热气便无声地钻进每一个毛孔，顺着纤细的血脉悄然游走——她能感觉到颈间脉搏的微弱搏动，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心口处泛起一阵短暂而真切的暖意。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彻底沉入这股热气的包裹之中。毛巾上传来的气味复杂而熟悉：是洗衣液干净的皂角香，是医院消毒水那挥之不去的凛冽，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属于他的气息。

也许是连日陪伴沾染上的错觉，也许是真的。她不愿去分辨，只想让这缕若有若无的气味在感知中多停留片刻。

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均匀地叩击着光洁的水磨石地面；病房门敞开着，护士长领着一列身着白衣的护士，自走廊尽头静静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