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她低声说,气息拂过被沿。
他轻轻地笑了。那笑意极淡,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原本抚在她后脑的手缓缓移开,安稳地放在了膝头。他凝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仿佛藏着两颗微颤的星子,而在那星光的深处,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属于他自己的倒影。
“怕什么。”他温声说道。
她没有回应,只是将被子向上拉了拉,一直拉到只露出上半截眼睛——连同眉毛和光洁的额头。她的额头是那样白皙,像细腻的瓷器,在透窗而入的阳光里,浮着一层薄釉似的光泽。
那两道眉毛则是墨黑的,纤细而柔韧,弯成的弧度恰如初春新抽的柳梢。他久久地凝视着那两片柳叶般的眉,心里涌起一阵想要伸手触碰的冲动,但他终究按捺住了。他怕这个动作会让她再次像受惊的雏鸟般缩回去。他等待着。他有的是时间,可以一直等下去。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是护士长发来的询问:“情况怎么样?”
他侧头看了一眼床上安静的她,在屏幕上打字回复:“醒了。喝了粥。吃了花卷。情绪稳定。”发送完毕,他便将手机翻转,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他不想让那幽蓝的屏幕光,打扰这一刻房间里弥漫的宁静。这一刻实在太过珍贵,珍贵到他舍不得让任何细微的事物来破坏它分毫。
苏静安把被子稍稍拉下了一点,露出了小巧的鼻尖和嘴巴。她的嘴唇不再像先前那样干枯,恢复了一点血色,淡淡的,如同春日里最早绽放的那一朵樱花的颜色。她的唇瓣翕动了一下,又一下,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正竭尽全力地呼吸。
“苏苏。”她唤他。
“嗯。”他低声应道。
“你……能不能……”
她的话音停在了半途,似乎用尽了气力也无法说完。她把脸深深埋进了枕头里,只露出一只通红的耳尖。那耳尖比刚才更加红了,红得仿佛要滴出血珠来。
他望着那只红透的耳尖,心脏猛地一跳。他似乎隐约明白了她想说什么,却又不敢确信。他害怕自己会错了意,害怕这只是自作多情,害怕将她的意思曲解成另一个模样。他等了很久,久到他觉得那只耳尖几乎要燃烧起来。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
她终于将脸从枕头里转出了一点,露出半张侧脸。她的眼睛望向天花板,就是不敢看向他。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如同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徒劳地开合着,却发不出成句的声音。
“你能不能……别老看着我。”
她的声音极小,微弱得像是从地缝里艰难挤出的一缕气息。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真正地笑了出来。这一次,不再是嘴角微弯的浅笑,而是那种——整个身心都舒展开来的笑意。他的肩膀在轻轻颤动,胸口微微起伏,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嘴角也几乎咧到了耳根。他笑得依然很轻,没有声音,但整个身躯都在微微发颤,如同一棵正被和煦春风吹拂的树。
她听见他的笑声,把脸埋得更深了,深到仿佛整个枕头都要将她吞噬进去。她的耳朵红得愈发厉害,那红色一直蔓延到了脖子根。一只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胡乱挥动了一下,像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不许笑!”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枕头底下传来,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奇特的调子。那不是哭泣,不是叫喊,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他一时无法准确命名的柔软。
她在撒娇。一个三十多岁、刚刚经历自杀未遂、手腕上还缠着白色纱布的女人,此刻正在对他撒娇。
他的眼眶蓦地湿润了。那不是因为难过,而是源于一种——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感觉。
就像在寒冷的冬夜里,有人为你轻轻披上了一件暖和的棉袄;就像在酷热的夏日,有人为你递来了一杯沁凉的冰水;更像你寻觅了许久许久的一样东西,以为它早已丢失、破碎、再也回不来了,却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身间,发现它原来就在你的手边,触手可及。
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极其缓慢地,将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握住。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他将她的手合拢在自己的掌心,用双手轻轻包覆,如同呵护一件极其珍贵、极其脆弱、一碰即碎的宝物。
“好,”他应道,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但那不是哭泣后的哽咽,而是笑意沉淀后的微哑,“不看了。”
他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闭着眼,嘴角依然含着笑意。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先是微微一动,继而慢慢地、极其轻柔地收拢了。
是她,握住了他的手。不再是他单方面的握持,而是她在回应,在握紧。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悄然嵌进他的指缝间,仿佛在默默细数着什么。她的拇指轻轻按在他的虎口上,压着那一小块薄薄的皮肤。
两只手就这样紧密地贴合在一起,贴合得那样紧,紧到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动,一下,又一下,正与自己胸腔里的心跳,渐渐合上了同一个节拍。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斜斜地切进来,恰好停驻在他们交叠的手上。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左一右,十指悄然扣合,如两株在静默中相依的植物。共生的树——它们的根须在暗处紧紧相握,新发的枝叶则在明处彼此低语,亲密得几乎分不清哪棵是哪棵了。
或许它们本就不该被看作两棵树。也许,从她轻声说出“也恭喜你”的那一刻起,从他对她说“笑挺好的,多笑笑”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悄悄地、无形地连在了一起。
只是当时他不敢承认,她也不敢。而如今他们终于敢了。这并非因为突然变得多么勇敢,反而是因为怕了。怕来不及,怕再错过,怕这茫茫人海里再也找不到一个人,愿意为你彻夜守在硬椅子上,愿意轻轻拭去你嘴角的饭粒,愿意紧紧握着你的手,承诺“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