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两个餐盘走过去,小心地将它们放在床头柜上。餐盘落下的瞬间,粥碗微微晃了一下,表面那层薄薄的粥皮裂开了,露出底下清稀的米汤。他先将她那份餐盘端起来,平稳地放到她床上的桌板上——那是一张可以折叠的、直接架在床沿的小桌子。然后,他一样一样地取出来:先把粥碗端出来,放在她面前;接着拿出花卷,搁在小碟里;最后是那碟咸菜,被仔细地摆放在粥碗的旁边。
他摆放的动作很慢,格外仔细,就像在布置一盘至关重要的棋局。每一样东西的位置都恰到好处——粥碗在左手边,花卷居于正中,咸菜则在右侧。她默默看着他,看着那双比以前瘦削的手,将碗碟一样一样安置妥当。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短短齐齐,干干净净。手背上那道浅疤,在从窗口透进来的阳光下显得更清晰了,颜色白白细细,像一条早已干涸的、留下痕迹的小溪。
他把自己那份餐盘留在床头柜上,没有特意去摆。他拉过那把椅子,坐了下来,又把椅子朝前挪了挪,直到膝盖轻轻挨着床沿。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桌板上,看着那碗粥、那个花卷、还有那碟咸菜。
“吃吧。”他说。
她低下头,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粥还是烫的,热气一下子扑到脸上,让眼前的景象有点模糊。她俯身轻轻吹了两下,热气散开些,粥面随着气息微微颤动,这才将一勺粥送进嘴里。米粒已经煮得软软糯糯,几乎一碰到舌尖就化开了。她安静地咽了下去。又舀起一勺,这次没有吹,直接送入口中。烫。舌头被烫得缩了一下,嘴唇也跟着抿了抿,像一只不小心被烫到爪子、会轻轻蜷起的小猫。
“慢点吃。”他说。
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弯了起来。那两弯浅浅的月牙里,映着一点温润的光。
她望着他那两弯月牙,也不由地笑了。她把那勺粥仔细吹凉,送进嘴里,咽下。然后又舀起一勺。
他拿起自己的花卷,掰下一口,塞进嘴里。花卷还带着热气,软软的,一嚼就在口中化开。他又掰下一口,再次塞进嘴里。他吃得不算快也不算慢,一口接着一口,像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的任务。他的任务是吃饭,是维持活着这件最基本的事,是陪在她身边。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吃着,谁也没有说话。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餐车被推远了,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尽头。
苏静安低着头,小口喝着粥。她喝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在嘴里含上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她在心里默默数着。她在数他刚才从餐车走到病房的步数。她没有问他,是她自己数的。她的病房在走廊中间偏左的位置,从餐车那边走过来,大概需要二十步。她不知道确切的数字,但她知道,他端着两个餐盘,走了二十多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怕粥洒出来;每一步都很稳,怕她等得着急、饿着肚子。
想着想着,她的眼睛就湿了。不是哭,只是微微地湿润了。像干涸了许久的河床,忽然从底下渗出了一点点水迹,很慢,很轻,几乎难以察觉。她低下头,把脸倾向粥碗,让那股温热的蒸汽扑在脸上,也扑在眼睛上。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眶湿了。她已经让他担心得够多了。
丁禾苏先吃完了。他将花卷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端起自己的粥碗,仰头喝了一口,又一口,再一口。粥碗很快就见了底,碗底还粘着几粒米,他用勺子刮了一下,没刮起来,便作罢了。他把空碗放回餐盘上,抬起头,静静地看向她。
她还在吃,而且吃得很慢。粥才喝了一半,花卷也只掰下了一小块。她吃东西的样子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小鸟,啄一点,停一下,再啄一点。他望着她,望了很久。他没有催促。他不能催。对她来说,能主动吃东西就已经很好了。
能进食,就说明她还愿意活下去。只要她想活,那就好。只要她想活,他就一定有办法。他不怕她吃得慢,他有的是时间。而他所有的时间,都是留给她的。
她终于吃完了。她把最后一口粥喝掉,把剩下的一点花卷塞进嘴里,细细嚼着,咽了下去。她把勺子轻轻搁回碗里,发出“当”一声细微的清响。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的嘴角沾了一粒米,白白小小的,像一颗不经意落下的珍珠。她自己并未察觉。
他看着那粒米,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极其轻柔地将它从她嘴角擦去。当他的指尖碰到她嘴角时,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仿佛被一阵极轻的风拂过。他没有立刻收回手指。拇指在她嘴角停留了一瞬——仅仅一瞬,却像时间被轻轻地、温柔地按住了。
然后,他将那粒米放入自己口中,吃了下去。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那种缓缓蔓延的红,而是一瞬间,仿佛有人在她脸颊上点燃了一把火,灼热的羞意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尖,又从耳尖蔓延到整张脸颊。她倏然侧过脸,将目光投向窗外,只把一只滚烫的、通红的耳朵留在他视线可及之处。
他看着那只红得可爱的耳朵,无声地笑了。那笑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弯得很高,甚至牵动了眼角的线条。他起身,有条不紊地收拾好餐盘,稳稳叠起,搁在床头柜上;又将桌板合拢,仔细卡进床尾的挂钩。他去清洗餐盘,再回来时,安静地坐回椅子,将身子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依旧泛红的耳廓,看着她柔软的发丝散落在枕头上——那些头发是黑色的,细细的,泛着光。他这样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阖上了眼睛。
走廊里的嘈杂声渐渐远了,餐车碾过地砖的微响也淡了,打饭的队伍散成几缕人影,最终消失在转角,护士站重归寂静,只剩下墙上钟表单调的滴答。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奋力挤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斜斜的光带,光带里尘埃飞舞,细细的,密密的,像一群不知疲倦、无声嬉戏的小飞虫。
丁禾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让眼皮隔绝开疲惫。他的嘴角还微微弯着,那粒米的温度似乎还在他舌尖上盘桓,淡淡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把那个味道小心翼翼地含在舌尖,像含住一小片尚有余温、不肯坠落的夕阳,不敢咽,怕一咽下去,那点暖意和光就都凉了。
苏静安侧躺着,留给他一个轮廓模糊的后脑勺。她的耳朵依然通红,一路红到饱满的耳垂,像一颗熟透了、亟待采撷的樱桃。
她把被子拉到了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望着窗户的方向,望着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那道光,望着光里永不停歇的灰尘。她的心很乱。不是惊慌失措,而是一种发闷的乱——像一只被骤然关进玻璃罐的蝴蝶,在透明的四壁上徒劳地反复扑棱,翅膀上细小的鳞粉簌簌落满心口,带来一种挥之不去的痒与痛。
那粒米。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嘴角那粒米的时候,她的心脏真的停搏了一拍。不是夸张的形容,是生理上真切的一顿。她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个位置空了一下,随即又猛地狂跳起来,跳得又快又重,撞得两侧肋骨都在隐隐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