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看他。她怕他看到自己已经烧起来的脸颊。她更怕他看到她眼睛里那个藏不住、快要满溢出来的东西——那个她以为早已死去、深埋、甚至被自己用理智划了无数刀的东西，它没有死。它在她的胸腔里顽强地、固执地跳动着，带来的悸动比她身上所有的伤口加起来都更鲜明，也更疼痛。

他把那粒米放进嘴里，吃掉了。而她的心跳，却并未因此平复分毫。

“苏苏。”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从被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瓮声瓮气，像隔着一层荡漾的水。

“嗯。”

他的声音从身后很近的地方传来，近到仿佛就贴着她的后脑勺在低语，呼吸几乎能拂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说点什么，但思绪纷乱如麻，找不到线头。她的嘴唇无声地张合了好几次，最终还是紧紧抿住了。舌头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动弹不得。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进入，经过干涩的喉咙，穿过气管，缓缓灌进肺叶深处。凉凉的，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她把那口气极慢地吐出来，吐得小心翼翼，仿佛在把某种淤积在身体里的沉重一点一点地、不舍地挤压出去。

“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细微得像夏夜蚊蚋的嗡鸣，“你真的打算一直这样？”

“哪样？”他问，语气平静。

“坐在这里。不回家。也不好好睡觉。”

“我刚才睡了。”他辩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

“那叫睡？靠在墙上歪着脖子，还差点流口水？”

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飘出来，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和一丝极难察觉的、刻意装出的轻快。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嘴角。干的，没有口水。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他知道她是在故意逗他。她醒了，并且有力气这样逗他了。这是天大的好事。他宁愿她这样带着刺地逗弄他，也不想她背对着自己，肩膀无声地耸动。他宁愿她笑话他流口水，也不想再看到她目光空洞地拿起什么尖锐的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地、极其缓慢地，碰了一下她的后脑勺。指尖先是触到凉滑的发丝，然后慢慢插了进去，像陷入一匹凉滑的丝绸。他没有揉动，只是将手掌静静地覆在那里，覆在她的后脑勺上，像一个温暖而坚定的盖子，试图盖住她所有正在翻腾、快要决堤的情绪。

“我不走。”他说。

只有三个字，说得很轻，落在空气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重到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往下沉了沉，像有人将一块沉重而温暖的石头轻轻放在了她的背脊上。那块石头并不令人疼痛，反而散发着熨帖的热度，暖到她觉得自己的后背不再空落落的，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没有躲开。她任由他将手放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放在自己微凉的发间。她合上了眼睛。睫毛低垂，如两道微阖的帘幕，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薄薄的、安静的阴影。她的呼吸渐渐变慢了，变深了，像一条历经险滩、终于流到开阔平原的河，不再急切冲撞，只是舒缓地、平静地向前流淌。

她的手从被子的边缘伸了出来，那只没有缠着白色纱布的右手。她的手还有些微的颤抖，但比起昨日已好了太多，仅仅是指尖残留着一点细微的颤栗。她把手伸到脑后，伸到他的手旁边。

冰凉的指尖先是迟疑地碰触到他的手腕皮肤，继而感知到了皮肤之下沉稳搏动的脉搏。那根血管在她指尖下方有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带着生命的节奏。

她没有握上去，只是将指尖轻轻搭在那里，搭在他的脉搏上，像是在侧耳倾听一首无声的曲子。这首曲子没有旋律，名字却异常清晰，叫作“他在”。

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湖中央，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门外恰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是护士穿着橡胶底鞋，踩在光洁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但苏静安听到了，那细微的摩擦声像一根针，刺破了此刻的宁静。

她像是被惊动的小动物，迅速把手缩了回去，缩进被子里，一直缩到下巴处。她用被子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望向他，亮晶晶的，湿润润的，像暮色初临时天边最早闪现的两颗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