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安是在一片嘈杂中醒来的。
不是被骤然惊动，而是仿佛从幽暗水底缓缓浮升。意识最先苏醒，接着，听觉捕捉到了外界的声响——走廊里有人压低了声音交谈，推车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碗筷偶尔碰撞的清脆响动，远远地传来一声“吃饭咯”，又有人高喊“慢点慢点”。
随后，视觉也恢复了——她睁开眼，灰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最后是触觉——她的手是暖的。那不是被窝里捂出来的、带着潮意的暖，而是另一种，从外部缓缓渗透进来的温暖，像有一个人，正将自己的体温，一丝一缕、小心翼翼、连绵不断地渡给了她。
她转过头。
他就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椅背抵着墙壁，他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后脑勺轻靠着墙，嘴巴因沉睡而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呼吸清浅得几乎听不见。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青黑，色泽很深，仿佛是用手指蘸了未干的墨，轻轻按上去的。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地微蜷着，手背上那道浅色的旧疤清晰可见——她曾在日记里写过的，“手背上有道浅疤”。他的手边，那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还放在床头柜上，与医院的餐盘挤挨在一起。笔记本封面上那两道早已干涸的血迹，在窗棂透进的晨光里，显出一种浅淡的、近乎陈旧的褐色。
他就那样坐着。以一个看上去极不舒服的姿势，完全依靠着墙壁，头歪着，嘴微张。他睡着了。睡得那样沉，沉到连走廊里人来人往的嘈杂声浪，都未能将他惊扰分毫。他一定累极了。想来，已有许久不曾好好睡过。
苏静安静静地望着他，望了许久。久到走廊的喧嚣如潮水般涨落，一波涌近，一波又退远；久到一束清亮的阳光，终于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间奋力挤入，悄然停驻在他的脸颊上，将那小块皮肤染上一层淡淡的、柔和的金色。
她凝视着他眼下的青黑，凝视着他下颌新冒出的、短短的青色胡茬，凝视着他鼻梁上那颗不易察觉的小痣，凝视着他微微开合的唇——那嘴唇有些干燥，翘起一小块干裂的死皮，像冬日树干上剥落的一片薄脆树皮。
她的心，忽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攥住了。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缓慢弥漫的、带着涩意的酸楚。那是种……看到一个人为你而将自己耗损至此，你却茫然不知该如何回应、如何偿还的酸楚。她伸出那只没有缠裹纱布的右手。手在微微颤抖，并非源于恐惧，而是那种……想要触碰却又不敢真的落下，既渴望抚慰又生怕惊醒他的、小心翼翼的颤抖。
她的手悬停在他的脸颊旁，五指微张，就那么静静地、停滞了片刻。她看着他脸上那道跳跃的光斑，看着他睫毛上沾染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微浮尘，看着他鼻翼侧旁那道浅浅的、因疲惫而显现的纹路。最终，她还是将手指收了回来。
她不敢碰他。她怕指尖一落，他便惊醒。她怕他醒了，便又要起身去忙碌。她并不确切知道他在忙些什么，她只知道，他能坐在这里，以这样一种姿态沉沉睡去，必然是熬过了许多许多个不曾合眼的日夜。而这一切的缘由，都是她。
走廊里的声响骤然更大了些。有人高喊着“让一让让一让”，餐车被推了过来，金属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连续而沉闷的咕噜声。
丁禾苏的身体轻轻动了一下。他的头从墙壁上滑落，歪向了另一侧。他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抵抗着苏醒的重量。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也微微向内蜷缩，宛如一只初醒的幼猫，带着些许懵懂与试探，伸了伸柔软的爪子。
他的眼睛，终于睁开了。先是眯成一条缝隙，然后，那缝隙被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撑开，仿佛一扇尘封许久的门扉，正被耐心地推开。他的瞳孔尚未完全聚焦，眼神空茫而浮泛，像两口深井，井底的光尚未透上来。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他看见了头顶的天花板，看见了明亮的窗户，看见了厚重的窗帘，看见了漫进室内的阳光。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的脸离他很近。
她不知何时已将身体完全侧转过来，面朝着他的方向，被子拉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庞。
那张脸在清冽的晨光中显得异常白皙，并非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温润的、柔和如牛乳般的白。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那两口深井里仿佛瞬间注满了清泉，水面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倒影——那个刚睡醒、头发凌乱、眼下带着浓重青黑、下颌冒出胡茬的、他自己的模样。
她望着他，他也回望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那一瞬短得仿佛电光石火，却又长得仿佛足以容纳千言万语。长到他从她清澈的瞳仁里，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略显狼狈的轮廓；长到她从他逐渐清明的眼神中，捕捉到自己唇角那一道不自禁微微扬起的、极淡的弧度。
他的脸，毫无预兆地，蓦然红了。那不是缓缓升腾的红晕，而是在顷刻之间骤然烧起来的，仿佛有人在他脸颊上点燃了一把无形的火，那火焰迅速从脖颈蔓延至耳尖，又从滚烫的耳尖烧灼到整个脸颊。
他慌忙将目光挪开，慌乱地落在自己手上，落在膝盖上，最后死死盯着地面。搁在膝头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攥成了拳头，用力到指节都泛出了青白。
苏静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她没有开口说话。她不愿开口，生怕一出声，便让他陷入更深的窘迫与无措。她只是继续静静地望着他，望着他烧得通红的耳尖，望着他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拳头，望着他低垂下去、不敢再与她对视的眼睛。
心口处，那阵熟悉的酸楚，再一次无声地、沉沉地弥漫开来。这次，已不单单是被攥紧的闷涩，而是……一种并非刺痛，而更像被揉碎的钝感在苏静安心底弥漫——看见他那副困顿的模样，她忽然觉得他笨拙得让人心软，又孤弱得使人心头发颤，酸涩如同浸了水的海绵，无声膨胀。
走廊里的声响愈发清晰了，像潮水漫过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