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高声催促“开饭了开饭了”,有人在低声提醒“粥多盛点”。
这些声音将丁禾苏从浑噩中拽了出来。他抬起手,用指腹缓慢而用力地揉搓眼皮,一下,又一下,再一下——仿佛要将整夜积攒的滞涩从眼底深处彻底碾碎、挤出。眼球被压迫得发胀,酸意从深处泛起,逼得眼尾沁出一点潮湿的水光。
他停下手,使劲眨了眨眼,视野才勉强清晰。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椅脚向后滑开,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轻响。起身的动作有些急,身体随之晃了晃,他下意识伸手扶住一旁的床头柜才稳住重心。
是腿麻了。坐了一整夜,血液几乎凝滞,整条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水泥,僵硬得抬不起来。他站在原地,等待那股尖锐的麻痹感从脚底板缓慢向上撤退,经过膝盖,漫过大腿,最后消散在腰际。
即便如此,他的身躯仍在不自觉地轻轻摇晃,像一棵被长风吹拂太久、枝干已有些绵软的树。
苏静安静静看着他的摇晃,心口像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她微微张开嘴,想说的话几乎要涌到唇边。她想说“你先坐下歇一会儿”,想说“打饭的事让别人去吧”,想说“你别去了,我其实不饿”。但最终,她只是将那些话语无声地咽了回去,一个字也没有吐露。
腿上的麻痹感终于完全褪去。丁禾苏弯下腰,从床头柜上拿起两只白色的餐盘。一只是她的;另一只是他自己的。他将两只盘子小心地叠在一起,双手端起,左手稳稳托住底盘,右手虚虚扶着边缘。他抬起眼,快速瞥了她一下。
“我去打饭。”他说。声音是哑的,像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过,夹杂着初醒的浓重鼻音,以及连续数日未能安睡的疲惫。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快去快回”,没有说“小心别烫着”,也没有说“多打一点菜”。她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因为她心里清楚,他一定会尽快回来。他不会让她独自一人在这里等待太久。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迈过门槛时,脚尖不慎被略微凸起的门框绊了一下,整个身体向前踉跄半步,手中的餐盘随之晃动,两只盘子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
他立刻稳住身形,没有摔倒。在原地停顿了半秒,将气息沉沉压入腹底,他才伸手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苏静安的视线落在重新关合的门板上,久久没有移开。心口的酸涩并未消散,反而愈发浓稠,浓到她不得不将手掌按在胸前,手心紧贴着心口,清晰感知到心脏在皮肤之下有力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她阖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尽是他方才的模样——歪着头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淡淡的青黑色阴影。她想起他站起来时身体的摇晃,想起他因久坐而麻木的双腿,想起他伸手扶住床头柜才勉强站稳的瞬间。鼻腔深处又开始发酸。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阵翻涌的酸楚强压下去,喉头随之一紧,仿佛吞咽下一块未曾融化的冰,冰凉而钝重地抵在气管深处。
走廊里,丁禾苏端着两只餐盘,朝餐车方向稳步走去。他的步调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为沉稳。他不能再摇晃了。不能再让她为自己担忧——她已经够担忧了。他记得刚才她望向自己的眼神,那双惯常亮如星辰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心疼。他看懂了。他不想让她心疼。他只想让她按时吃饭,好好喝下热粥,平安健康地活下去。
餐车停在走廊中部,一位中年女护士站在车后。旁边立着一位年轻护士,手里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粥。她们看见丁禾苏走近。
“两份?”中年女护士开口询问,语调平直。
“嗯。”丁禾苏低声应道。
中年女护士抬眼扫了他一下,没有追问另一份是为谁打的。她在这层病房工作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和事没见过?她只是默不作声地用夹子夹起两个白面花卷,稳妥地放进他的餐盘里,又夹起两个,放入另一只餐盘中。
接着她拿起长柄粥勺,舀起满满一碗白粥,递到他面前。他伸手接过,小心地将粥碗安置在餐盘的空位上。她又舀了一碗,再次递来。他同样接过,放进另一只餐盘。两只盘子很快被摆满:温热的米粥、松软的花卷、一小碟榨菜咸菜。
粥面升腾起袅袅白汽,像一层薄雾,模糊了他疲惫的面容。他端起两只沉甸甸的餐盘,转身朝来路返回。这一次,他的脚步没有再被门槛绊到。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仿佛在用脚步丈量从餐车到5028号病房的精确距离。
他默默数了。一共二十三步。从餐车到那扇熟悉的房门,是二十三步。他记住了这个数字。往后每一天,他都要反复走完这二十三步,一天三次,或许更多。他要陪着她,直到她出院的那天,直到她不必再住在这里,直到她能自己起身,亲自数着这二十三步,推开房门,走向外面广阔的世界——无论她未来走向何方,他都会一步不离地跟随。
他推开了门。门扉开启的刹那,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汹涌而入,泼洒在洁白的床单上,也照亮了她苍白的脸颊。她依然维持着侧卧的姿势,面对着门的方向,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完整的脸。她的眼睛亮亮的,专注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安静的期待,仿佛一直在等什么人回来。她的嘴角轻轻弯着,那个弧度虽然不大,但非常清晰,像一道浅浅的、刚刚浮现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