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还要这样坐多久。他只知道,自己不愿离开。他害怕一旦走开,她就会醒来。如果她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会不会感到害怕?会不会以为他已经离去?会不会以为他之前说过的那些话,仅仅是对病人的客套安慰?会不会将那扇好不容易打开一条缝的心门,重新关得更紧,紧到再也无法开启?他已经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一次了。他不能再把她弄丢。
他的工作就是守护她。这不是一句空泛的口号,而是他的职责,是他主动扛起的职责,是他在血泊中跪下、将她抱起之后,就再也无法松手的职责。
他把椅子又悄悄往前挪了挪,膝盖已经碰到了床沿,再近一点便会抵上床架。他弯下腰,将两只手撑在床沿,下巴轻轻搁在自己的手背上。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感知她呼吸时带出的那一点点微温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脸颊,痒痒的,如同春日里最柔软的风。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岁月静好。
他从前不懂这个词。总觉得那是文人笔下虚构的、用来哄骗世人的美好幻象。
这世上哪有什么岁月静好?护士有熬不完的夜班,病人有治不好的顽疾,人间充斥着诉不尽的苦难。他每日在病房中穿梭,目睹的是眼泪,耳闻的是呻吟,鼻尖萦绕的是消毒水冰冷的气味。
他曾以为,这就是生活原本的模样。直到这一刻。直到他坐在这把硬邦邦的塑料椅上,弯着腰,下巴抵着手背,静静地凝视一个安睡的人。他忽然间明白了。岁月静好,并非意味着没有风浪,而是在惊涛骇浪过后,你依然还在。
他闭上眼睛,专心聆听她的呼吸。
一下,又一下,那么轻,那么缓。他尝试着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到与她相同的频率:吸——呼——吸——呼。她的呼吸很急促,像被什么攥住了胸腔;他的呼吸则被刻意拉长,试图去牵动那个断续的节律,却总是错开一拍。他试着缩短自己吸气的时间,又将呼气压得平缓一些——还是合不上。他凝了凝神,将气息又往下沉了一寸,这才终于与她的呼吸叠在了一起。
两股气息缠绕交融,分不清哪一股来自她,哪一股来自他。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猝然亮起的光刺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分。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轻轻扣在自己的膝盖上,屏幕朝下,那一片光便无声地熄灭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是橡胶鞋底谨慎地踩在地砖上,几乎发不出声音。门被推开了,只是一条窄缝,一颗脑袋从外面探了进来——是章建。
章建看到他依然原样坐在那里,显然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却又飘向了床上睡着的人,最终还是把嘴闭上了。他抬起手,朝丁禾苏比画了一个手势——将食指和中指并拢,先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丁禾苏,随后用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在自己的嘴唇前轻轻划了一下。
那意思是:你好好看着她,我绝不发出声音。
丁禾苏笑了一下,很轻,只有嘴角细微地牵动了一下。
他朝章建摆了摆手,用动作示意:没事,你去忙你的吧。章建缩回了脑袋,门被轻轻地合拢了,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落锁声。
丁禾苏让自己更深地陷进椅背里,脖颈微微后仰,目光便失焦地漂浮在苍白的天花板上。他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他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睡着了。或许有过片刻的沉睡,又或许只是长久地停驻在清醒与睡眠的缝隙之间。
他的意识像一艘卸了桨的船,在幽暗无边的水面上浮沉——沉下去时,是全然失重的坠落,世界也随之熄灭;浮上来时,又倏然触及不知名的岸边。沉下去,万物死寂;浮上来,她的面容便自动浮现出来:脸是苍白的,静止的,嘴角却带着一丝安详的弧度。他刚想凝神看清那弯弧,意识便又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短短的几分钟,也许是一个漫长的小时。当他的意识再一次从混沌的水底挣扎着浮上来时,他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
“苏苏。”
很轻。轻得仿佛是隔着层层帷幕,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以为那只是残梦的余音,身体没有动。他的眼睛依然闭着,身体还深陷在座椅的弧度里,意识还在那片朦胧的水面上无依地漂荡。
“苏苏。”又一声。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也近了一些。
他睁开了眼睛。
苏静安正看着他。她的眼睛已经睁开了,在病房昏暗的光线里显得亮晶晶的,像两颗被小心翼翼擦亮的星星。那双眼睛很黑,很亮,仿佛是两面小小的镜子,镜中清晰地映出他的脸——那影像有些模糊,甚至微微变形,但他依然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自己。
她的嘴角弯着,那弧度比入睡时似乎扩大了一点,不再是那种沉浸在安眠中的恬静弧度,而是一种“我知道我醒了,而你也还在”的、带着微弱生气的笑意。
“你没走?”
她问。声音哑哑的,带着刚脱离睡眠的浓重鼻音,听起来像是一个小女孩在无意识地撒娇,但她自己可能并未察觉。
“没走。”
他说。他的嗓音也是哑的,却并非初醒时的含混不清,而是连续熬夜、连轴未眠所熬出来的那种哑,粗粝得像砂纸反复刮过干燥的木纹。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脸在她那双镜子般的眼睛里,从模糊变得清晰,又从清晰复归模糊,最后再次变得清晰。
她的手从被子里慢慢地探了出来,是那只没有缠纱布的右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源于恐惧的那种颤抖,更像是肢体刚从沉睡中苏醒、神经尚未完全归位的、细微而不受控的颤动。她的手伸向他,五指张开着,就这么悬在两人之间的半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