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两份冰凉触碰在一起，彼此的温度似乎都回升了那么微弱的一点。他将她的手整个包裹进自己的掌心，没有刻意去紧扣她的手指，只是以一个温热而妥帖的弧度，轻柔地围拢着——仿佛在小心捧着一枚尚带余温、却又极其脆弱的薄胎瓷器。
“你真的没走。”
她说。这一次不再是疑问了，而是确认。像是在反复确认一件令她难以置信的事，像是在确认一个她以为只会在梦境中出现的场景，更像是在确认——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愿意为她这样安静地留下来。
“我说过，”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沉得像一块投入深井的石头，也沉得像钉子被稳稳地锤进木头里，“我不走。这是我的班。”
她愣了一下。
“你的班？”
“护士陪护，”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不起一丝波纹，“二十四小时，一对一。你的班，就是我的班。”
她的眼睛忽然湿了。并不是要哭，只是湿了。就像久旱开裂的陶土，在深藏的缝隙里，缓慢地、无声地沁出了第一滴珍贵的水珠。那层晶莹的水膜极缓地漫过她的眼睑边缘——不晃，不颤，只是静静地将整个世界映照得格外清澈且轮廓分明，仿佛一面刚刚打磨过的银镜。
镜面里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脸庞——这一次不再模糊，每一个细节都看得分明。她望见他眼睑下方淡淡的青黑色阴影，望见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望见他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熟悉的痣。
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他真的在这里，没有离开。他将他整个的自己，连同他的全部牵挂与守护，都安放在了这张病床的边沿，安放在这把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安放在这个没有下班铃声、不知疲倦的岗位上。
她的手指在他宽厚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开始收拢。她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不是他握着她，是她主动地、坚定地握住了他。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嵌入他的指缝，仿佛在小心翼翼地清点着什么珍贵的物件。她的拇指轻轻按在他手背的虎口处，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皮肤，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你瘦了。”她轻声说道。
他闻言怔了一下。自己瘦了吗？他并不确知。他已经好些日子没有仔细照过镜子了。或许，他心里揣了一个人，身体的重量便不知不觉轻了些许。
她将手从他掌心缓缓抽出，缩回雪白的被子里，一直缩到下巴颏儿的位置。她用被子掩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静静地望着他，清亮亮的，宛如两颗刚刚坠入夜幕、还带着微光的星子。
“你不用睡觉吗？”她问，声音从被子后面传出来，显得有些闷。
“这就是我的觉。”他回答，语气平实。
她愣住了。被子从她脸上滑落少许，露出了小巧的鼻子和嘴唇。她的嘴唇微微开启，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她的眼眸里有什么倏然闪动了一下，那不是泪水，而是一种光亮。是那种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珍而重之地置于心尖、视若全世界独一无二珍宝时，才会焕发出的光。她的唇瓣颤动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声音。
“你真傻。”她说。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她却笑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浅浅的、如蝴蝶振翅般微弱的笑意，而是那种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嘴角上扬划出彩虹般的弧度，连鼻梁上都挤出几道细细笑纹的、全然绽放的笑。她笑着，笑着笑着，忽地把脸深深埋进了枕头里，只露出一只通红通红的耳尖。
丁禾苏凝视着那只红透的耳尖，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他笑得很轻，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极其轻柔、极其缓慢地，触碰了一下那只耳尖。
她的耳朵敏感地动了动，仿佛被一阵微风吹拂而过。那耳朵变得更红了，红得像要燃烧起来。他将手缩了回来，规规矩矩地放回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起，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耳朵的温度，有点烫，像刚刚触摸过一杯滚热的咖啡。他把那根手指紧紧攥进手心，攥得很用力。他想要留住这点温度，留到明天，留到往后的每一天。反正他没有下班铃，他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留。
他闭上眼睛，将头向后靠在椅背上。她的呼吸声从枕头里隐约传来，闷闷的，却有着平稳的节奏。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试图去迎合她的节拍，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这一次，他成功跟上了。
他重新睁开眼，望向床上的她。她的脸从枕头里侧转出少许，露出了半张安宁的侧颜。眼睛安然闭着，睫毛像小扇子般垂落，嘴角仍保持着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那弧度极小，极轻，如同一点温热的尘埃，悄然落在心口，落定后还在微微地、持续地颤动着。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许久，久到眼睛开始感到酸涩，久到她那抹浅浅的笑意仿佛已深深镌刻进他的心底。他再次闭上眼睛，嘴角也含着笑意。两个人的嘴角都在弯着，在不同的位置，在这同一片静谧的夜色里。
他合着眼，细细聆听她的呼吸。一下，一下，轻柔而缓慢。
他睡着了。就坐在那把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背靠着椅背，头微微歪向一侧，嘴角仍带着那抹未散的笑意。他睡着了，睡了许久以来第一个安稳踏实的觉。他只是单纯地睡着了，在她身边睡着了，在他的“岗位”上睡着了。在“守护她”这个最重要的岗位上，他安然入眠。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亮。起初是灰蒙蒙的，继而转为灰白，随后，一缕淡黄色的晨曦从窗帘的缝隙间挤了进来，悄然落在他手上，也落在她手上。两只手都平放在洁白的被面上，挨得那样近，近到几乎就要触碰到一起。
只差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