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安,你还有孩子。你女儿三岁,对不对?她在家里等你回去。你还有爸爸妈妈,他们就在外面,非常非常担心你。如果你死了,他们该怎么办?”
苏静安的肩膀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非常轻,轻到几乎难以察觉。不知道那是在颤抖,还是哭泣的前兆。她的肩膀被厚厚的被子盖住了,看不清真切的情形。
“这次幸亏苏苏发现得及时,你才被抢救过来。”尚医生说。她的语气很平,平铺直叙,不带太多波澜,如同在念一份常规的医疗报告。
然而,当那个名字——“苏苏”——从她唇间吐出时,丁禾苏看到苏静安的肩膀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看清楚了。那是在颤抖。是一种极其微小、极其细微的颤抖,如同蝴蝶在阳光下扇动它脆弱透明的翅膀。
“不许再想不开了。”尚医生的声音里掺入了一点柔和,一种她平时例行查房时不会轻易流露的温柔,“已经为你申请了特殊陪护。二十四小时,都会有人守在你身边。有任何事,随时叫护士,或者叫我,都可以。别想不开,别再伤害自己,别让家里人跟着心疼。”
苏静安没有说话。她背对着所有人。她的肩膀在持续地、轻微地抖动。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压抑,像一个人在无声的深渊里独自啜泣。
尚医生等待了一会儿。她在等待苏静安开口,等待她转过脸来,等待她给予任何一点微小的回应。但什么都没有发生。苏静安只是那样躺着,用沉默的背影对着她,肩膀持续着那微弱却执拗的颤抖。尚医生站起身,将椅子推回原处。
“好好休息。”她说。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丁禾苏站在门口,侧身让开通道。尚医生经过他身边时,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短促,但他读懂了其中的含义。那里面有“她此刻不想说话”,有“你暂时别去逼她”,有“一切都需要慢慢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尚医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走廊里,父母依旧站在原地等待。妈妈的手紧紧攥着挎包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的眼睛红肿着,眼眶下方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泪痕,一道又一道,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爸爸站在她身旁,一只手搭在她微微颤抖的肩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也微微蜷着。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眼眶同样是红的,红得发亮,里面蓄满了极力克制的痛楚。
“尚医生,”妈妈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粝的砂纸反复打磨过,“静安她……现在怎么样了?”
“生理指标基本已经稳定了。”尚医生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经过千锤百炼的沉稳,仿佛在这样的场合已重复过无数次,“只是她刚刚苏醒,情绪可能还很封闭,不想说话。让她多休息一会儿吧。”
妈妈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那一下点头的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让她整个肩头都随之一沉。
爸爸的手从她肩膀上缓缓移开,垂落下来,手指……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随即又松开了,像是做了一个徒劳无功的决定。
“进去吧,好好陪陪她。”尚医生的声音从旁响起,嘱咐得清晰而克制,“尽量少说话,让她静养。”
门被妈妈推开了,她率先走了进去,爸爸紧随其后。门在他们身后被轻轻带上,没有完全闭合,还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一丝微光从中透了出来。
丁禾苏没有动。他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里,背脊抵着冰冷的墙壁,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他没有进去的资格,也不能进去。此刻的他只是一名普通护士,带着工作的身份而来。他插在裤兜里的手,将手机攥得极紧,金属边缘硌着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头顶的灯光依然是那种毫无生气的惨白,刺眼地倾泻下来,冰冷得没有一丝暖意。他就那样靠着墙站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仿佛凝固了一般。
从5028病房那道窄窄的门缝里,隐约传出了妈妈的声音。那声音极其轻柔,近乎呢喃,像是在哄慰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静安,妈妈来了。妈妈在这儿陪着你呢。别害怕。”话音落下后,回应她的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接着,妈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里面带着无法压抑的哽咽,鼻音浓重,每一个字都颤栗着破碎开来。
“傻孩子……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妈妈……”然而,回应她的,依然是无边的寂静。
丁禾苏将后脑勺抵在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听见了母亲的哭泣,那声音那么轻,悬浮在空气中,仿佛一层易碎的薄霜,脆弱而克制,生怕惊扰了什么。他听见了父亲的沉默,那沉默是厚重的,沉甸甸地压在门框上。他听见了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那声音稳定、精确,不容置疑地宣示着生命仍在继续。他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那并非寻常的跳动,而像是一头困兽在慌乱地冲撞胸膛,失了节奏,散了力气。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茫然地投向头顶的天花板,那一片单调的白色,直到双眼因久视而干涩发疼。
他就这样站了不知多久。
久到走廊里的灯光似乎自行接替,一盏盏明灭,如同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久到同事章建从护士站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地缩了回去。久到双腿从酸胀变成了麻木,最后失去了知觉。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的脸。下午四点半。晚餐的送餐时间快到了,走廊渐渐喧闹起来,已经有人拿着餐盘在等待。
他挪到门边,再次从那道缝隙向里望去。
妈妈依然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紧紧握着苏静安的手。床上的苏静安背对着门口,侧身蜷缩着,被子紧紧裹住身体,只露出一小片黑色的后脑勺。妈妈的手就那么握着,久久没有松开。爸爸则立在窗前,沉默地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法桐,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僵硬,仿佛一根历经风霜却不肯折弯的枯枝。
丁禾苏的手搭在了冰凉的门把手上,却没有推动。他继续等待着。直到看见妈妈终于松开了手,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与爸爸并肩而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他这才抬起手,用指关节轻轻叩响了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