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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当她的目光扫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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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地关上了,咔嗒一声,很轻,像一声压抑的叹息。

丁禾苏站在原地,背紧紧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很久很久。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下意识地蜷着,手心朝上,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握住。他忽然想起她写在本子上的那句话——“他握过我的右手,掌心贴着掌心,他的体温传过来,像冬天的暖炉。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感觉,干干的,温温的。”

他把手心翻过来,借着走廊惨白的光,仔细地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纵横交错,乱七八糟,像一幅地图上没有名字、也无人知晓走向的小路。他不知道,如果她的手心再次贴上来,那些纤细的纹路,能不能和他这团乱麻对上。他低下头,把干涩的嘴唇轻轻贴在自己冰凉的手心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皮肤接触的微凉触感。他闭上眼睛,忍住了那股涌上眼眶的酸涩。

他走到桌边,拿起上面放着的牛奶和三明治。牛奶的纸盒摸着是凉的,三明治的塑料包装摸着也是凉的。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三明治,齿尖压碎里面的生菜,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机械地嚼了两下,咽下去。食物滑过食道时,胃壁猛地一缩,一股酸水直顶到喉咙底。

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把那阵翻涌压了下去。他又咬了一口,这次慢慢地嚼,再用力地咽下去。他在吃。他在用这个动作告诉自己,他还活着。她必须要醒过来,而他要活着,等她醒过来。他不能倒。他绝不能在她睁开眼睛之前,先倒下去。

他把冰凉的牛奶一口一口喝完,把剩下的三明治全部吃完,将空盒和揉皱的包装纸一起扔进垃圾桶。他走到病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顶灯还是那样白,白得刺眼,白得毫无温度,照着空荡的走廊和光洁的地砖。他一步一步走向5028号病房,走到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微微侧身,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妈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握着苏静安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爸爸背对着门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那棵叶子落尽的法桐。苏静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脸上罩着氧气面罩,露出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她没有醒。一天过去了,她还是没有醒。

丁禾苏站在门外,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死死攥着里面的手机。手机壳上沾着他刚才沁出的手汗,湿湿的,凉凉的。他攥得那么紧,紧到指尖都开始发麻,紧到塑料手机壳似乎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咔咔声。

他在等。等一个奇迹,等她醒来,等她长长的睫毛颤动,然后睁开那双熟悉的眼睛。等她用虚弱的声音问“你怎么在这里”,然后他就可以回答,用尽全身力气却装作平静地说:“我在等你。”

走廊的尽头,那扇巨大的窗户外面,天色是一种沉郁的灰白。法桐光秃秃的枝丫在初冬的风里寂寞地轻轻晃着。昨天停在那枝头上的那只灰鸽子没有来。也许它找到了更温暖的地方,再也不会来了。但他会来。他在这里。他不会走。

他向后靠了靠,将背抵在门边冰凉的瓷砖墙壁上,闭上了干涩的眼睛。

苏静安。他在心里,无比清晰地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在。我在这里。我不走。

苏静安醒来的时候,丁禾苏正在走廊尽头。

他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手里捏着一沓墨迹新鲜的化验单,边走边垂头翻看。走廊里的顶灯亮得刺目,白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打印数字上,反着不自然的冷光。他的眼睛干涩发痛,视野边缘都有些模糊不清。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合眼了——昨晚彻夜未眠,前晚也几乎是睁着眼熬到天明。

他的身体仿佛一台被榨尽燃油的旧机器,每一处齿轮都在硬咬,发出嘶哑的摩擦声,轴承空转,所有焊接的缝隙都在承受着过载的高温,在发烫、呻吟、濒临崩裂。可他的双脚依旧机械地向前迈动,没有停下。

他走到护士站附近时,听到了一声喊。

声音不算太大,但在清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却显得格外清晰。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夹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带着颤抖,仿佛一种苦苦支撑良久、终于决堤的情感——是苏静安妈妈的声音。

“医生!她醒了!静安醒了!”

他的脚步猛地定住了。

不是缓缓减速,而是骤然停顿。好像面前凭空筑起了一堵无形的墙,他的脚猝不及防地撞上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手里那沓化验单失去控制,从他指间滑落,纸张散开,飘飘扬扬地撒了一地。白纸黑字,零乱地铺在光洁的浅色地砖上,像一群受惊扑腾后骤然落地的鸟儿。

他没有低头去看。他的眼睛直直地望向走廊那头——5028病房的门,此刻紧闭着。但那个声音却从门缝里顽强地挤了出来,细细碎碎的,带着哭喊后的余韵,像一根淬了冰又烧红了的针,猛地扎进他的耳膜,钻进他的脑海,直直刺入他心脏最深处。

她醒了。她醒了。

这三个字在他颅腔内轰然炸开,像一束毫无预兆的烟花,像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更像某种坚硬的、他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着的东西,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冲过去。右脚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半步,身体重心前倾,手臂甚至已经抬了起来——他要推开那扇门,他要立刻走到她的病床前,他要亲眼看见她睁开眼睛的样子。她醒了。她睁开了眼。她也许正望向门口。

然后,他硬生生刹住了自己。

那迈出的半步虚悬在空中,停顿了极其短暂的片刻,又被他用尽全力收了回来。他站在那里,刚刚抬起的手臂颓然垂落身侧,指尖无法抑制地细微颤抖。他不能进去。他不是她的家属。他是护士。他身上还穿着护士服,胸口的工作牌上清清楚楚印着“丁禾苏”三个字。他是这里的护士。他是来工作的。

他不可以在她苏醒的第一时间就失态地冲进病房,不可以当她的父母还守在床前时就挤到最前面,更不可以让她在重获意识、睁开双眼的那一刹那,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人就是他——那不是他应该站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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