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阿姨。”他的声音放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空气中的尘埃。他只将门推开一道稍宽些的缝,身体停在门槛之外,没有踏入病房。
“时间不早了,她需要多休息。”
妈妈闻声转过头来。她的双眼红肿,泪痕清晰可见地挂在脸颊上。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爸爸也转过身,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丁禾苏无法一一分辨——是感激,是托付,或许还有将最珍贵的女儿交付出去时那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爸爸没有言语,也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妈妈走回床边,俯下身,用指尖极轻地抚过女儿的后脑勺,如同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静安,妈妈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依旧没有回应。
床上的身影纹丝未动。
妈妈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直起身,慢慢走向门口。经过丁禾苏身边时,她的脚步停顿了。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足有两秒钟。在那短暂的对视里,他没有闪躲,他接住了她的目光。
那双被泪水浸泡了一整日、通红肿胀的眼睛里,盛满了太多情感——有心如刀割的痛楚,有发自肺腑的感谢,有不得不离开的不舍,更有将自己最珍视的一切托付于他人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忐忑与不安。
“丁护士,”她再度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在给自己下某种决心,也像是在对他做一个郑重的承诺,“静安……就拜托给你了。”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他的鼻腔。他用力地将那阵酸楚咽了回去,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阿姨,您放心。”他应道。声音是沙哑的,却异常低沉,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深不见底的水中,没有激起多少波澜,只发出一声闷响,便径直沉到了最深处。
妈妈点了点头,终于转身离开。爸爸跟在后面,经过他身边时,抬起手,在他左侧的肩头上,轻轻地、却极重地按了一下。那力道其实很轻,却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他感觉肩胛骨都微微一沉。他没有退缩,稳稳地承住了这份重量——那是来自一位父亲的重量,是对方将女儿性命相托的重量。
两位老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四周的嘈杂吞没。
丁禾苏站在5028病房门口,听着那串脚步声一点点远去,一点点微弱下去,最后彻底融入了走廊尽头的寂静里。现在,周遭只剩下监护仪平稳的、规律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嘀,嘀”,固执地从门缝底下钻出来,敲在他的耳膜上。
他转过身,慢慢走向护士站。
章建正在台子后面低头整理药品,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沉默着将一个餐盘推到了他面前。餐盘上摆着一碗白米粥、一碟小咸菜,还有一个花卷。粥煮得很稠,面上结着一层柔润的米油。这是他特意拜托同事从食堂打回来的,普通的晚餐太过油腻,他担心她刚醒过来,肠胃受不了,便单独为她准备了这些清淡的。
“给她打的?”章建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
丁禾苏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出声。他双手端起那个温热的餐盘,转身走回5028病房。
重新站在那扇门前,他停住了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进入,凉丝丝地滑过喉咙,穿过气管,最后沉甸甸地灌满了整个胸腔。空气里混着医院走廊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厉害,像刚刚吞下了一把粗糙的沙粒。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咔嗒”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立在门边,手里端着餐盘,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上。她侧躺着,整个人几乎全裹在白色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散落在枕头上的一小片乌黑的头发。她的肩膀正在微微地、极轻极轻地颤抖着。她在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她确实在哭。
他站在那里,凝视着她那不住抖动的、单薄的肩线,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开始隐隐发酸,久到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紧,久到端着餐盘的双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差一点让碗里的粥晃荡出来。
他将餐盘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放得极缓,生怕任何一点声响都会惊扰到她。放好后,他依然站在原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曲起来,摊开的掌心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握住。
“饭……放在床头柜上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只是在自言自语。“是粥,还有花卷和咸菜。你……等想吃的时候再吃。”
没有回应。她一动也没动。那肩膀依然在轻轻地、持续地颤抖着。
他僵在原地,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其实有太多话堵在胸口,想说“你终于醒了”,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想说“我等了你那么久”,想说“你的日记我看了,你的酸奶我好好地留着,你的星星人也收好了,你写的小纸条就在我钱包里”。可所有的话都像被什么黏稠的东西封在了喉咙深处,又涩又重,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继续站在那里,望着她留给他的、沉默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