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只脚收回来的感觉,就像把一柄已然完全出鞘、寒光凛冽的长刀,又强行按回狭窄的刀鞘里。锋利的刃口刮擦着鞘壁,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带着清晰的疼痛,但他终究还是把它塞了回去。
他转过身,跑了起来。
他朝着医生办公室的方向疾奔。运动鞋的橡胶底急促地敲击着冰冷的地砖,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咚咚”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如同有人在他胸腔里疯狂擂鼓。头顶惨白的灯光将他奔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在他身后拖曳着,像一个竭力追赶却始终跟不上他脚步的、孤单的幽灵。
他冲到医生办公室门口,门敞开着,尚医生正坐在办公桌前低头书写病历。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触及他的脸庞时,明显愣了一下。他的脸色一片煞白,嘴唇也失了血色,眼眶却通红,眼底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强光下隐隐闪烁。
“尚医生——”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气息紊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苏静安醒了。”
尚医生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笔,站起身。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没有问“你怎么跑成这样”,也没有问“你还好吗”。她只是利落地抓起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转身就快步朝病房走去。丁禾苏跟在她身后——这一次,他一步未停,一步未缓,就这样紧跟着尚医生,径直踏入了5028病房。
病房门开着。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洁白的床单上,也落在那张异常苍白的脸上。
苏静安睁着眼睛。她真的醒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他曾见过许多次的眼睛,在走廊尽头沐浴着晨光的窗前,在天色未明的朦胧清晨,在她偶尔害羞、低头不敢与他对视的时刻。那双眼睛很大,瞳仁很黑,睫毛纤长浓密。但此刻,那里面没有光,没有清晨阳光映照在她侧脸上时会泛起的那种浅淡柔和的金色,也没有她曾小声对他说“也恭喜你”时,眼底那种小小的、带着怯意却亮晶晶的光彩。
那里面是空洞的。
像两口废弃已久的深井,井底没有波光粼粼的活水,只有龟裂干涸的泥土。
她的脸上依旧寻不到一丝血色,苍白得像一张被过度曝光的旧照片。嘴唇是灰暗的紫红色,干燥起皮,翘起细小的碎屑。氧气罩已经被摘除,鼻梁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勒痕。她的黑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发丝细软,有几缕被虚汗黏在汗湿的脸颊边。她微微睁着眼,眼珠极其缓慢地、迟滞地,从左侧转向右侧。
她看到了妈妈——妈妈就站在床边,一只手紧紧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涌出,整个肩膀都在无声地颤抖。她看到了爸爸——爸爸站在床尾,双手死死攥着冰凉的金属栏杆,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到了快步走到床边的尚医生——伸出手,试图去拿她的手腕。她看到了他。
当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他几乎可以骗自己说她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但他知道她看见了。因为她的目光确实在他身上停留了那么一瞬——真的只是一瞬,迅疾而轻飘,像蜻蜓点水时漾开的涟漪,像蝴蝶轻盈地落在花瓣上又旋即飞走。
然后她便别过了脸。
她把脸转向冰冷的墙壁,仿佛谁也不想看。接着,她开始背过身去——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带着一种沉重的、几乎停滞的滞涩感,宛如老旧的胶片在放映机里卡顿:一帧画面,凝固;再一帧,又凝固。她的头微微偏了,肩头沉下,上身也随之倾侧。最终,她彻底背对着所有人。
她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团,被子严严实实地裹着身体,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后脑勺,以及散落在白色枕套上的、鸦羽般的黑色发丝。
丁禾苏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他的手心里已经沁出了冷汗,凉凉的,带着湿腻的触感。他把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锐利的刺痛。但他没有松开。
尚医生走到床边,弯下腰,将声音放得极轻。
“苏静安,我是尚医生。你刚醒,我先给你检查一下身体,好吗?”
没有回应。苏静安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毫无生气的蜡像。
尚医生没有等待回答,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上缠着纱布,那纱布从腕骨一直包裹到手臂中段,颜色是那种毫无杂质的、刺眼的白。
尚医生的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脉搏上,低着头,默默地计数。
床边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声响,滴滴,滴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喙的节奏。尚医生抬眼扫过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然后垂下手臂,手指探入被子的边缘,指尖触到了她的脚踝——皮肤是冰凉的。尚医生直起腰,在手中的病历本上迅速写下了几行字。
“血压已经恢复正常了,其他各项生命体征的数值也基本稳定。”尚医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分明,既像是在与家属交代情况,又仿佛在说给病床上的人听。
苏静安没有动。她依然背对着所有人。
尚医生在床边静静站了片刻,然后拉过那把靠墙的椅子,坐了下来。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得近乎耳语,像是在与一个受了严重惊吓、极度脆弱的孩子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