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又沉默了,这次的时间更长。长到丁禾苏能隐约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老人在低声和身旁的什么人交谈。声音压得极低,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然后,老人的声音重新响起。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一次,老人的声调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惊讶和疑惑,而是透出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冬天冻土之下盘根错节的根系,看不见摸不着,却扎得极深,带着寒意与重量。
丁禾苏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手握着的手机外壳似乎都沾上了掌心的冷汗。窗外的法桐在初春微冷的风里轻轻晃动,枝桠上那些鼓起的苞芽,在灰白单调的天光映衬下,轮廓显得格外清晰,孕育着某种倔强的生机。他猛然想起她日记本里,用不同颜色的笔反复描摹过的一句话——“他那么好,年轻,干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不知道,她也是好的。她永远也不知道,或者说不肯相信,她本身有多么好。他不知道该如何让电话那头的老人理解这一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向任何人说明白。他只知道,这件事他必须去做。不是为了额外的报酬,不是为了搏取什么名声,也不是为了换取任何人的感激。仅仅是为了她。为了她在混沌中挣扎着睁开眼时,看见的不是惨白空洞的天花板或墙壁,而是一个活生生、守候着她的人影。
为了她在病痛袭来、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时,能有一只温暖的手让她紧紧攥住。为了她在呼吸骤然艰难、濒临窒息的时刻,能有一只手稳稳地贴在她的脊背上,带着安抚的力量缓缓下移,帮她顺过那口气。
更为了她在深夜被噩梦惊醒、惶恐四顾的瞬间,耳畔立刻能有一个清晰而沉稳的声音落下,告诉她:‘我在。’
“一切为了病人着想。”他说。
声音放得很平,很稳,平稳得几乎连他自己都要相信,这就是全部、唯一的理由。
但他心里清楚。他同样感觉得到,电话那头的老人也清楚。所以,老人没有再追问下去。他只是沉沉地,又说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好。
丁禾苏挂断了电话。他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紧紧攥在汗湿的掌心里。手机壳冰凉滑腻,沾满了湿冷的汗渍。他将手机塞进裤袋,转过身,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倚在背后的窗台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走廊里此刻显得异常安静。只有章建在不远处整理药品,药盒与药盒之间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微碰撞声,单调却颇有节奏。护士站的电话突兀地响了一声短铃,随即被快速接起,又挂断。远处隐隐传来病人或家属交谈的嗡嗡声,听不真切具体内容,只是像一群蜜蜂在远处持续低鸣。
他想起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我是为了病人着想。”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默地重复了一遍。接着,又重复了一遍。再来一遍。
然后,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极淡、极短促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欢欣,更多的是自嘲,像是什么东西在紧绷的心弦上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只有自己听得见的、略带涩意的颤音。
他觉得有些可笑。他从来不曾为任何一个病人这样过。从来没有。
以前的自己,绝不会为了一个病人的陪护问题,去跟护士长据理力争。以前的自己,也绝不会面不改色地对病人家属撒谎,说什么医院出台了特殊减免政策。以前的自己,更不会在深夜握着手机,感觉到指尖无法抑制的颤抖。以前的自己,更不会像现在这样,长久地伫立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只为看一棵冬日里光秃秃的法桐树。
他确实变了。他不知道这变化是好是坏。他只知道,回想起来,心里没有半分悔意。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走廊里亮起。他给护士长发去一条简短的消息:“家属同意了。护士陪护。”发完,他便将手机揣回口袋,没有等待回复。他确信护士长会看到,也会妥善安排。
他转身靠在冰凉的窗台上,合上双眼。黑暗中浮现的,是她站在这里时,那张映着窗外天光的、平静的侧脸。他睁开眼。
窗外的法桐枝干在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光秃秃的枝桠上,空无一物。但他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一只灰鸽子,安静地蹲在那里,歪着小脑袋,用黑豆似的眼睛望着他。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我会来的。”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
他转过身,步伐平稳地走回护士站。章建从值班室探出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默不作声地缩了回去。丁禾苏拉开抽屉,取出那个厚重的、记录着所有病人信息的文件夹,熟练地翻到属于她的那一页。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串熟悉的数字上——住院号和病历号——凝视了许久。然后,他轻轻合上文件夹,将它妥帖地放回原处。
他站在那里,双手搭在冰凉的工作台边缘,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天空依旧是那种沉闷的灰白色,法桐的枝丫也依然光秃秃地伸展着。那只想象中的灰鸽子没有出现。或许它永远不会再来了。但他会在这里。他在。他不会离开。
他在等待。等待她苏醒,等待她睁开双眼,等待她带着疑惑问出那句“你怎么在这里”。然后,他就能给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回答:“我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