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ICU探视与转运过程中,丁禾苏克制着个人情感,以护士的专业身份完成工作:他隔着玻璃窗注视苏静安苍白的面容与氧气罩上的雾气,在转运时与同事默契配合,将她平稳移至5028病房——这个曾留有她生活痕迹的空间。
他再次闭上眼睛,将手掌轻轻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心跳依然存在,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不再是之前那种慌乱、急促、仿佛要冲破胸膛的搏动。此刻的心跳是平稳的,是坚定的,是一种无论经历什么都会持续下去的、沉静的力量。
他想起她日记本末页那行略显潦草的字迹:“太累了。”
他在心底,对着那个沉睡的人轻声回应:不累了。以后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累了。有我在。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已经停歇。法桐的枝丫静止不动。走廊里一片沉寂,静得他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仿佛正与遥远病房里传来的、她那微弱的心跳,逐渐同步。
他睁开眼睛,平静地望向窗外。
手续远比他所想象的繁琐复杂。
从护士站走出来时,他手里已经积攒了厚厚一沓文件。评估表、陪护申请单、家属知情同意书、特殊情况说明——每一张都是标准A4大小,纸页崭新洁白,边缘被切割得整齐划一,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印刷小字。他将它们按照流程要求的顺序仔细叠放整齐,试图用一个黑色长尾夹固定住。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纸张歪斜着,边角像受惊的鸟儿翅膀般不服帖地翘起;第二次又弄错了方向,金属夹柄朝下,坚硬的触感硌得他掌心下意识一缩;直到第三次,夹齿才终于准确地咬合了所有纸张。他用拇指紧紧压住夹子,用力之大,使得指关节都泛出了缺氧般的青白色。
他掏出手机,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当指尖按下拨出键的瞬间,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只一下,随即松开。听筒里传来了规律而单调的拨号音。
“喂?”电话那头传来老人的声音,嗓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已经做好了接收坏消息的准备,却又在极力维持着镇定。
“叔叔,是我,丁护士。”他尽量让声音平稳,“苏静安下午要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了。陪护需要家属签字确认,有些手续需要您和阿姨来医院亲自办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寂静像是有重量。
“我们马上来。”老人的回答简洁而果断,没有多余的询问。
通话结束。他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里,能感觉到塑料手机壳表面附着一层自己留下的薄汗。他将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回护士站。
章建正在台面后面整理药品,抬头看到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将那叠需要家属签字的表格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帮他再次确认每一项填写都准确无误。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漫长。不到一个小时,走廊尽头传来了电梯抵达的提示音。
丁禾苏应声抬起头。电梯门缓缓打开,先出来的是一位推着治疗车的护士,车轮碾过光洁的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滚动声。紧接着,从轿厢里走出了两个人。
是苏静安的父母。
他见过他们,就在苏静安刚被送进医院的那天。混乱、焦急、苍白的面容。如今他们的女儿躺在ICU里,双目紧闭,脸上扣着氧气面罩,手上缠绕着层层纱布。她看不到他们此刻的到来。
两位老人从电梯里走出,步速不算快,却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未曾停歇的、目标明确的急促。母亲的头发大体是乌黑的,只在鬓角处顽强地钻出几根银丝,被她仔细地拢在耳后,但仍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的眼眶泛着红,眼皮微微浮肿,那痕迹既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把眼泪死死忍了回去。
父亲走在她的身旁,比她高出约半个头,头发也是黑白掺杂,剪得极短,两侧鬓角刮得干干净净。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夹克,拉链严实地拉到顶,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袋子,袋口敞着,能看见里面塞了一件折叠整齐的外套。
丁禾苏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原地,十指死死攥着那叠文件,指节紧绷得发白,如同风干后失去水分的枯树枝。
章建先一步迎了上去。
“叔叔阿姨,这边请。”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仿佛已经在这类场合说过无数次类似的话。两位老人跟着他走过来,母亲的手紧紧攥着斜挎包的背带,用力到指节同样失去了血色。
丁禾苏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忽然间,苏静安的手浮现在他脑海——她端医院餐盘时,右手拇指总是微微翘着,因为按压下去会牵扯到伤处;她偶尔握住他手时,指尖起初是冰凉的,然后才慢慢被他焐暖。
他迈开步子,走到他们面前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