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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ICU长椅上的琢磨:他为她赌上了护士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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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情况比昨天好一点了。血压还在观察,但出血已经止住了,暂时没有感染的迹象。”他顿了顿,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那些话他已经想了很久了,从ICU门口的长椅上就开始反复琢磨。他想了每一句,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但听到老人沉重呼吸声的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他或许永远都准备不好。

“叔叔,我想跟您说一件事。”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在跟自己做出某种承诺。

“您说。”

“按照医院规定,静安这种情况——有过自杀经历的,又没有家属全程陪护的——必须转到封闭病房。”他停了一下,让那四个字自己沉沉地坠下去。封闭病房。他不敢想象老人是否听清了,更不敢想那四个字在老人耳朵里,究竟落成了砖,还是冰。

“那个病房……病人不能随便出入。环境……比较压抑。”他选了“压抑”这个词。他没有说“像牢笼”,没有说“会把正常人逼疯”,没有说“她进去会更喘不上气”。他说了“压抑”。这是他在权限和良心之间,能想到的最温和的词。

老人没有说话。他听到那头的呼吸声变了,变得更沉,更重,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上面。

“但是,”丁禾苏说。这个“但是”他等了好久。从护士长面无表情地说出“封闭病房”四个字的时候,他就在等一个说“但是”的时机。他等了很久,等到他终于决定——这个“但是”,要由他自己来说。“还有一种方案,叫护士陪护。一对一,二十四小时,全程陪护。这样她就不用去封闭病房了,她可以继续住在5028。”

“二十四小时?”老人的声音颤了一下,像是被这个时间长度惊到了。

“对。二十四小时。有人一直守着她,看着她,确保她的安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丁禾苏以为老人已经挂了电话。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时间一秒一秒跳动着。他把手机贴回耳朵上,再次听到老人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沉,很重。

“那……这个费用……”老人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难以启齿的窘迫。

丁禾苏闭上眼睛。他想起护士长公事公办的那句话——“这是要单独加收费用的。”他不知道具体多少钱。他此刻也不在乎多少钱。如果需要,他可以出。

“费用的事您不用担心。”他说。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医院有相关的减免政策,我去帮您申请。”

他撒谎了。医院根本没有这项减免政策——他连所谓的申请入口在哪里都没有见过。可他得试。非试不可。

老人的呼吸声变了。不再是那种沉甸甸、重甸甸的了,变得轻了,也快了,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他胸口被搬走了一块。丁禾苏听到老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长,极长,长得仿佛要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吸进去,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积蓄所有的勇气。

老人的声音在抖,“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关心静安。”

丁禾苏的眼眶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酸。他没有哭。他硬生生把那点涌上来的酸楚咽了回去,咽得很用力,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一块坚硬的石头。

“叔叔,那您同意吗?”他问。他自己的声音也在抖。他没有试图去压住那点颤抖,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压不住了。

“同意。”老人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像石子落在冰面上。“只要静安能好,怎么都行。”

“同意”这两个字,落进丁禾苏的耳朵里,像两块滚烫却又沉重的石头,直直坠进了深不见底的水潭。咚。咚。两声闷响,一直沉到了最底处。他的手无意识地从冰凉的窗台上滑落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还在细微地颤抖,但此刻已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因为等待这一刻太久,整个身心都绷得太紧,骤然松懈后的反应。

“但是,”老人的声音又一次从听筒里传来,这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犹豫,像雾气里探出的枝桠,“这个陪护……具体是谁来陪?是医院安排的护士吗?”

丁禾苏沉默了一秒。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那棵落了叶的法国梧桐。光秃的枝桠尖端,似乎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鼓起了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凸起,不知是即将萌发的幼芽,还是仅仅因为光线产生的错觉。就在这一瞥之间,那些日记里的字迹突然涌回眼前——那些歪歪扭扭、力透纸背的笔划,那些因为情绪波动而发抖的笔画,还有那些反复出现的句子: “我配不上他”“都是我的错”“我太累了”……

“是我。”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是一片枯萎的叶子,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从枝头坠落。但他知道,电话那头的老人一定听见了。因为他立刻听到了回应——那是一片突如其来的、深长的沉默。

那沉默延续得非常、非常久。久到他开始心跳如鼓,久到窗外的天色仿佛都在这寂静中凝固。久到他几乎要以为,老人会在这片沉默后断然拒绝;久到他预感到,老人会说出“不行”两个字;久到他觉得,自己刚才鼓起全部勇气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所有铺垫、下的所有决心,都会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沉默里,无声地碎裂成齑粉。

“你?”老人终于再次开口了。声音里混杂着毫不掩饰的惊讶,浓重的不解,还有某种连说话者自己都未必能厘清的情绪。“你是……她的护士?”

“是。”丁禾苏回答道。他没有解释更多。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不能直接说“因为我就是想守着她”,不能说“因为我没办法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他最终只能说“是”。他是她的责任护士。这是白纸黑字记录在案、无可辩驳的事实,也是在此刻,他唯一有立场、有资格宣之于口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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