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必须得到家属的正式书面同意,”护士长的声音再次从听筒传来,带着一种试图将他拽回现实的急迫,“并且是需要额外支付高额费用的特需项目。这不是医院单方面能决定的,这超出了我的权限,更不是你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事。你明白了吗?”
他闭上了眼睛。
眼前浮现的,却不是ICU里那张被氧气面罩覆盖、毫无血色的脸。而是另一个傍晚,她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侧影被夕阳勾勒出柔和的金边。她并不知道,当时他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隔着仅仅一个拳头的距离,静静地看了她很久很久。
他重新睁开了眼睛。
“我来干。”他说。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沉。但那声音里有种沉甸甸的质地,像一块坚硬的石头被投进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激起什么浪花,只是发出一声闷钝的回响——咚的一声,便直直地沉了下去,再无声息。
电话那一头,护士长再度失语了。这一次,他清晰地听到她的呼吸声变了——不再是平稳流畅的,而是变得凌乱而急促,仿佛喉管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紧,气流在狭窄的通道里剧烈冲撞。
“丁禾苏。”她叫了他的全名。不是平日里同事们常叫的“苏苏”,而是正式的“丁禾苏”。
三个字,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咬得很重,带着一种审慎的确认,仿佛在重新辨认电话这端的人是否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同事。
“我没疯。”他的声线异常平直,平直得像一片被严冬冻结的湖面,无风无浪,一丝涟漪也看不见。可他的心恰恰相反,正在胸腔里疯狂冲撞,跳得又快又重,每一下都震得肋骨隐隐作痛。他把没拿电话的那只手按在胸口,掌心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隔着衣物清晰地感知到心脏在手心下猛烈地搏动——咚、咚、咚,快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
“那……她的家属那边,会同意吗?”护士长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这次不是妥协,而是一种被现实冲击后的茫然。她有些无措了。在护理岗位这么多年,身为护士长处理过无数棘手的状况,此刻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因为在她漫长的职业生涯里,从未有过一名护士主动对她说出“我来干”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二十四小时,一对一,全程无休。这谁能干?谁愿意干?只有疯了的人才会想干。
“我去和他们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更像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独白。他的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望向窗外那片沉闷的、灰白色的天空,还有窗外法国梧桐那光秃秃的、遒劲的枝桠。那只常来的灰色鸽子今天没有出现。或许,它再也不会来了。但他会在这里。他不会离开。他会一直在这里。
“丁禾苏,”护士长的声音又一次传来,这一次混杂着他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惊愕、困惑、忧虑,还有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准确定义的、沉甸甸的东西,“你没疯吧?”
他沉默了半晌。走廊顶灯的光线依旧是那种刺目的冷白,白得毫无温度,白得让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边界和色彩,白得让温度。
保洁阿姨拖着拖把从他身边缓慢经过,拖把拧得格外干,蹭过浅色地砖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干燥的响声,像是某种安静的磨擦。远处不知哪台仪器在响,滴滴,滴滴,很有节奏,恒定得像一颗体外的心脏。他听着那些声音,听着自己胸腔里更急、更乱的心跳,听着电话那头护士长平缓而职业的呼吸。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先于意志滑了出来。
“我是为了病人着想。”他说。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平得连他自己乍听之下都几乎信了。
但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不是为了病人,至少不全是。他是为了她,苏静安。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一位病人这样辗转反侧、这样违背过既定的流程与心头的准则。从来没有。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疯癫。
他隐约觉得,真疯了的人从不向自己发问;而会这样反复诘问自己的人,早已站在悬崖边缘,一遍遍丈量着自己影子的长度,计算着坠落的风险与可能。那么,他该是清醒的——可一个清醒的人,怎么会亲手去撬动一扇不该打开、甚至不该触碰的门?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像一团浓雾,裹住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只知道一点,无比确切的一点:他不能让她待在封闭病房里。不能让她日复一日地独自面对那些苍白压抑的墙,那扇上锁的门,还有那些眼神涣散、喃喃自语、或许比她病得更重、更失去神智的同室者。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他胸口发紧。
他挂了电话。
把手机从滚烫的耳朵上拿下来的时候,他的手还在细微地颤抖,指节有些僵硬。他把手机往白大褂侧面的口袋里揣,揣了两遍才勉强塞进去。
第一遍手机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冰冷的地砖上,屏幕朝下。他弯下腰,动作有些迟缓地捡起来,翻转过来,屏幕中央多了一道细细的、放射状的裂纹。他以前从未见过这道裂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摔出来的,也许是在ICU门口的塑料椅上心神不宁地坐着的时候,也许是在这条漫长走廊里来回踱步、反复拨打这个电话的时候,也许是在……
这一次,他把手机稳稳揣进了口袋。他站在走廊正中间,目光定定地投向ICU那扇紧闭的门。门是厚重的深灰色,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站了很久。久到保洁阿姨拖着湿漉漉的水桶和拖把,沙沙声由近及远,拖完了整条走廊的地面;久到护士推着小车悄声进出,换完了一次点滴;久到走廊顶部的日光灯,因感应而次第明灭,从这一盏亮到那一盏,一盏一盏地传递下去,像一场沉默而缓慢的多米诺骨牌游戏。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