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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十六级台阶上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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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再回头走进ICU。他没有去看她。他怕自己一旦走进去,站在那张病床前,看见她闭眼沉睡或茫然睁眼的模样,就再也挪不动脚步,走不了了。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握住她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感受到那点微弱的体温,便再也不想松开。

他更怕自己会失控,当着老周的面,当着那些忙碌穿梭的护士的面,甚至当着那些闪烁着数字、发出单调声响的精密仪器的面,突然就眼眶发热,难以抑制地哭出来。他不能哭。医生的身份、男人的自尊,都让他不能在这里流泪。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一件艰难而关键的事。他得去说服她的家属,她的丈夫,她的父亲。他得去拿到那份至关重要的同意。

他没有乘坐电梯,而是选择了走楼梯上五楼。一级,一级,走得很慢,鞋底与水泥台阶摩擦发出沉闷的回响。十六级台阶,他下意识地数了。和今天早上来的时候一样,是十六级。他把这个毫无意义的数字记在了心里。

他推开五楼沉重的防火门。

走廊里一片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输送暖风的微弱嗡鸣。

章建在护士站后面整理着药品,听到脚步声,从半开的门里探出头来。

“回来了?”章建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探寻。

丁禾苏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看向章建。他径直走到护士站里面,拉开那个属于值班医生的抽屉,略微翻找,便抽出了那个熟悉的蓝色文件夹。住院病人信息登记表。

他快速翻到按姓氏拼音排序的“S”那一栏,手指滑过一个个名字,最终停驻——苏静安。她的名字是打印上去的,标准的黑色宋体,工工整整,透着冰冷的格式感。他凝视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打印的字没有温度,没有握笔书写时可能产生的颤抖,更不可能有泪痕滴落晕染的痕迹。这让他想起她日记本上那些字迹,歪斜着,潦草着,仿佛每一笔都在承受着无形的压力,像手在无法控制地发抖时勉强写下的。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指,轻轻按在那个“安”字上,用力按着,仿佛要透过纸背。安。平安的安。安心的安。安静的安。一个承载了太多美好祝愿,此刻却显得如此单薄的字。他几乎要将这个字的笔画刻进自己的手心里。

视线下移,家属联系电话那一栏,清晰地写着两个号码。第一个,标注着“丈夫”,后面跟着一串毫无感情的数字。第二个,标注着“父亲”,后面是另一串数字。他把这两串数字反复看了两遍,十一个数字,像编码一样刻进了脑子里。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以前他熟记各种复杂的药品名称、精确到毫克的剂量、几十个病人的床号和对应的诊断。

今天,他动用这份能力,去记住这两串普通的手机号码。她丈夫的。她父亲的。他要把它们刻进记忆的最深处,刻得比任何药名都深刻,比任何剂量都精准,比任何床号都牢固,不容有失。

他合上文件夹,轻轻推回抽屉深处,动作小心,近乎悄然。章建一直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你……没事吧?”

丁禾苏摇了摇头,依旧没有看章建。他的眼睛低垂着,仿佛还粘在那个已经关上的抽屉上,粘在那个贴着标签、写着“苏静安”名字的蓝色文件夹上,粘在那片被他亲手掩藏起来的波澜上。

他站起身径直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就是她每天早上,只要情况允许,都会静静站立片刻的那扇窗户。他模仿着她的姿态,站在那里,双手搭在冰凉的窗台上,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立着那棵高大的法桐,枝丫在初春的寒风里还是光秃秃的,伸展着沉默的线条,但凑近了仔细看,树皮褶皱间已透出隐隐的青色,一种沉睡的力量正在底下悄然蓄积。前几天树影深了一些,枝桠的尖端鼓起了一点点,也许是芽,也许只是光线打在树皮褶皱上的错觉。

她站在这里的时候究竟在看什么?是在看窗外那棵树摇晃的轮廓,还是在看云层缝隙里漏下的天光,或者是在等那只总在午后出现、却又不知何时会来的灰鸽子?抑或……她其实是在看他?看他从电梯间里快步走出来,看他站在护士站后面低头记录病历,看他推着餐车从走廊那头缓缓走过来,一步一步,离她越来越近。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常常站在这里,一看就是很久。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了一下,滑到拨号界面。他输入了第一串数字——她丈夫的电话号码。他的手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里,撞得肋骨隐隐发烫。他终于还是把手指收了回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那串数字。他重新输入了第二串数字——她父亲的。

这一次,他按了下去。

电话铃声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像赤足踏过他裸露的心室,留下清晰而冰凉的触感。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紧紧攥住了窗台的边缘。窗台是石头的,凉的,凉意从手心渗进去,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爬。四声。五声。

“喂?”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疲惫的声音。是她的父亲。在苏静安入院的那天,他见过一面。

“叔叔您好。”丁禾苏说。他的声音在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把声音里的颤抖也努力压下去了。“我是市医院五楼精神科的护士。苏静安是我们科的病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听到老人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沉,很重,像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

“你好。”老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听到坏消息的谨慎,“静安她……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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