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在日记里写道:“她把手攥了起来,握成一个紧紧的拳头,又松开了。然后再攥起来,再松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需要这么做。”
他现在似乎有些懂了。原来世界上有些动作,本就不需要明确的理由。只是想,便做了。
他将身体更深地陷进椅背,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的,是她的脸。不是此刻ICU里那张苍白、浮肿、被氧气面罩遮去大半的脸,而是那个清晨,在走廊尽头的窗前,他看见的她的侧脸。天光未亮,她散着发,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窗台边缘,静静地望着窗外那棵高大的法桐。初升的阳光恰好从侧面斜斜地切进来,温柔地铺在她脸上,将她的皮肤染成了淡淡柔和的金色。她并不知道他就站在她身后,隔着仅仅一个拳头的距离,那样无声地看了她很久。
他睁开了眼睛。
走廊里有了些微的动静。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橡胶轮子碾过光洁的地砖,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咕噜声。有人在转角处压低声音讲电话,断断续续的词语飘过来,听不真切。更远处,不知哪间病房里,监护仪器正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冰冷的计时。
他听着那些声音,尤其是那“滴滴”的声响。他不知道那是属于谁的监护仪,不知道那个陌生人此刻是清醒还是沉睡,是正在好转还是——他阻止自己再想下去。他只知道,她也连接着同样的仪器,那声音也正从三号床边的设备里传出来,以同样的节奏,“滴滴,滴滴”,一下一下,模拟着、或者说,维系着她微弱的心跳。
他就那么坐着。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里面紧紧攥住了口袋的内衬布料,攥了很久。久到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完全失去了血色,久到小臂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久到后背被汗水浸透的衬衫慢慢变凉,湿冷地贴在脊椎上,带来一种沉甸甸的、黏腻的不适感。
他没有松开。
他不敢松开。
仿佛那口袋里攥紧的布,是维系他坐在这里的唯一绳索。他一松开,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弹起来,就会转身走回那道厚重的隔离门前,就会推开门闯进去,就会径直走到三号床边,就会不顾一切地握住她那只没有插着针管的手,就会对她说——可是,说什么呢?
说“我来了”?说“我一直在这里等你”?说“苏静安,你知道吗,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发现,所有的字句涌到喉咙口,都变成了无意义的哽咽。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坐在这里。等待。
就像过去,她等待他一样。她曾站在走廊的拐角,安静地在那里,一站就是很久。
那时他明明看到了,却总假装没有看见,刻意低下头,胡乱翻着手里的病历夹,直到用余光瞥见她默默离去的身影,才敢抬起头,望向那个已经空荡荡的拐角。只有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灌进来,吹在他手背上,留下一片冰凉的触感。
现在,轮到他等了。
他坐在这张ICU门口冰冷的长椅上,像她曾经等待他那样,执着地站在原地,手里或许空空如也,但心里却装得满满的。这一次,他不会假装没看见,也不会慌乱地移开视线。他会定定地看着她,然后走过去,把她手里那并不存在的袋子接过来,对她说:“我收到了。你送的酸奶我好好喝掉了,那个星星人盲盒我已经打开放在床头柜上了,还有那个小纸条,我都仔细收在钱包夹层里了。我收到了。你给我的所有,我都收到了。”
他在心里,把这段话一字一句地,默念了一遍。然后又念了一遍。再念了一遍。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将后脑勺抵在坚硬的椅背上,继续等待。
他从ICU门口的长椅上站起来时,腿已经麻透了。那麻不是针尖刺的麻,更像是整条腿的骨骼和血肉被悄然置换成了湿冷的水泥,沉重得发不出一点力气。他扶着墙站直,一动不动,任凭那迟滞的、几乎失去知觉的麻木感从脚底板缓缓爬升——它缓慢地漫过踝骨,缠绕过小腿,侵蚀过膝盖,最终攀至大腿根部,甚至要探向腰际时,他才敢试着松开紧扒着墙壁的手指。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是那种毫无生气的白,白得刺眼,却没有一丝温度。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的脸。上午九点四十七分。距离她转入封闭病房还有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他就这样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中间,手握着那部小巧的通讯工具,指腹无意识地、极轻地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护士长。他的食指悬在虚拟按键的上方,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凝固住了,停顿了许久。
他从来没有跟护士长争论过什么。从来没有。在所有人眼里,丁禾苏都是那种最让领导省心的护士:服从指令,不顶嘴,不抱怨,不争不抢。护士长排什么班他就上什么班,让他去哪个病房就去哪个病房,当“苏苏你把这个做了”的指令下达时,他的回答永远是“好的”。他习惯了不说“不”。可今天,他不知道这个字能不能从自己喉咙里挤出来,更不知道说出来之后,会引发怎样的波澜。他只知道,如果他不说,她就要被送进那扇始终紧闭的门后面了。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没有温煦的阳光,没有她常看的窗外那棵法桐,更没有那只偶尔来访的灰鸽子。那扇门后面,只有墙,白色的,冰冷的,像无声的围城,把她紧紧困在中央。她本来就时常感到窒息,喘不上气,再把她关进那样的地方,她会不会……他的思绪猛地刹住,不敢再往下想了。
指尖终究是落了下去,按下了那个名字。
听筒里传来的等待音像遥远的钟摆,咚——咚——咚——每响一声,都像一记钝器,沉闷地叩击在他的胸腔上。他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紧到那塑料外壳都发出了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下意识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
“喂?”护士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晰,干脆,带着她一贯高效干练的节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