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床上躺了太久。久到身体开始僵硬,久到后背与床单相贴的地方,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久到他恍惚间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已从这个房间飘了出去,轻盈地飞上了五楼,穿过了那扇熟悉又紧闭的门,飘荡在5028那间被擦拭得过分干净、显得格外冷清的病房里。
他在想象中蹲了下去,在她曾蹲过的那个位置,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抬起头,像她一样,看向那空空如也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确实什么都没有。灯是关着的,灰白色的吸顶灯,嵌在同样灰白的天花板里,沉默地闭合着,宛如一只不愿再睁开的眼睛。
就在那时,手机屏幕倏地亮了起来。
他起初没有察觉。他的目光仍凝固在天花板上,瞳孔散漫,焦距早已游离于这个房间之外。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嗡嗡的,屏幕亮起的白光短暂地刺痛了他的眼角。他没有动。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接着,是第三下。
直到第三次震动,他才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拽了一下,机械地转过头去。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来电人:老周。
他的手指比意识先一步动作了。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太急太快,眼前瞬间黑了一下,金星乱冒。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已经伸向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壳时,他犹豫了一瞬——仅仅是一瞬。然后,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了耳边。
他没有开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嘴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舌尖死死抵着上颚,仿佛有什么沉重而滚烫的东西正死死卡在喉咙深处,无论怎么用力,都推不上去,也咽不下去。
电话那头传来了老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像是也熬过了一个无眠的夜晚。
“丁禾苏?”
“……嗯。”他终于从胸腔深处,艰难地碾出了一个音节。那声音仿佛被无形的肋骨夹扁了,异常单薄,出口即散,如同瞬间碎裂的尘埃。
“你那个病人,苏静安,”老周停顿了一下,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的,竟有些像翻阅日记本的声音,“刚刚转入ICU了。”
他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这并非形容,而是真实的身体反应。他清晰地感到,自己心脏的位置骤然间塌陷下去,仿佛有一只利爪从胸腔内部破壁而出,五指狠狠钩进了那片仍在搏动的柔软心肌,死死攥紧。呼吸猛地一滞。他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吸入一口空气,却感觉肺部像是被巨石压住了,一丝气息也进不来。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老周紧接着说。
那口被堵住的气,突然间涌了进来。不是他吸进来的,是紧锁的胸腔骤然松开,外面的空气猛地灌入。灌得太猛太急,喉管不受控制地一阵剧烈痉挛,挤出一声短促而尖锐、未及成形的气音。他立刻死死咬住了嘴唇,将那声音强行扼杀在齿间。嘴唇被咬破了,一股铁锈般的腥甜,迅速在舌尖弥漫开来。
“但是——”老周又停顿了,这两个字像是精心斟酌后的迟疑。
这简短的转折词,此刻却像两把锋利的尖刀,一把狠狠扎进他刚刚松懈些许的胸口,另一把则精准地刺入他的喉管。他握着手机的指节瞬间收紧,用力到骨节发白,用力到塑料手机壳都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伤口很深,失血量也很大。人虽然抢救过来了,但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老周的声音维持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稳,像在宣读一份标准格式的医疗报告。但丁禾苏听出来了,那份“平稳”是强行伪装出来的,底下压着不欲言说的沉重,是不想让电话这边的人承受更多。
“而且……她本人的求生意识很薄弱,这个,你是知道的。”
他知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看了她……的日记。她写了“不想活了”,写了“太累了”,写了“终于可以离开了”。她把那些字一笔一画写在纸上,手在发抖,笔尖划破纸面,留下深深的印痕。她不是冲动。她想了很多天。很多天。每一天都在想,每一天都在反复挣扎,在煎熬的漩涡里沉浮。他在她身边,他看到了她的眼泪,看到了她的沉默,看到了她一连几小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样子。他以为她只是陷入了寻常的难过。他不知道她是在用每一秒、每一次呼吸,无声地告别。
“所以,”老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轻,很缓,像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还不能说转危为安。现在在ICU观察,至少要稳定四十八小时,才能判断下一步。”
四十八小时。两天。两天两夜。他在心里把这两个数字无声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四十八小时。两千八百八十分钟。十七万两千八百秒。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一秒,都是一根悬而未决的发丝,一根随时可能断掉的稻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救她”,想说“无论如何不要让她死”,想说“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他说不出来。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没有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不是血,不是泪,是一种比血更粘稠、比泪更沉重、沉甸甸淤积在胸腔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