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日,星期五,阴。”
“心突然就漏跳了一拍,躲在拐角阴影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一个特傻的念头冒出来了:出院就出院吧。等他上班那天,我就说复查,或者拿药,再来一趟。就看一眼,真的就一眼。这点萤火似的念想,居然让我松口同意出院了。”
他清晰地记得那一天。偌大的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地贴着春联。世界仿佛只剩下他、春联,和手中那卷沙沙作响的胶带。不知何时,一种被注视的感觉悄然爬上他的脊背,他转过头,便看见她静静地立在走廊的另一端,目光恰好落在他身上。她的眼睛格外明亮,清澈而专注,像是夜空中最亮的两颗星,无声地映照着他的身影。这突如其来的对视让他微微一怔,一抹不自然的红晕迅速爬上了耳尖。他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可心神却再也无法平静,那卷胶带在他指尖变得笨拙无比,一连三次,都歪歪扭扭地贴错了位置。
“2月7日,星期三,阴。”
“我点点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挤出三个字:‘心里乱。’可我哪是瞎想啊……那些不敢说的心事,全都是真的。脑子里全是他。那个名字,我连想都不敢大声想。”
他清晰地回忆起那个深夜。当时他正值夜班,突然听到她房间的呼叫铃响起。他推门进去,看见她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异常苍白,连嘴唇也失去了往日的血色。他走近些,带着关切轻声问道:“是又不舒服了吗?”,她微微摇头,低声回答:“心里有点乱。”他下意识地安慰说:“别瞎想。”——可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出这三个字。
或许,他只是本能地想让她稍微好受一点,想驱散那笼罩着她的不安。但他完全不曾想到,她所想的并非无谓的“瞎想”;盘旋在她心头的每一件事,都是正在发生的、真实的重量。
“2月8日,星期四,雨。”
“我知道,出了这门,就再也没借口见他了。机会就在眼前啊。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了。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一步一步挪过去,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我憋着气,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苏苏……能加个好友吗?’我在赌。赌那些不一样,不是我瞎想的。”
“一个念头变得清晰而坚定:我不想让这些东西仅仅作为被遗弃的垃圾留在这里。想给他。最后写了俩字:‘苏苏’。下面又加了行小字:‘酸奶没过期,星星人重复了,不要就扔。’最后署名写了‘5028’——我病房号。不敢写‘苏静安’,怕他看见这三个字,想起那些包子,想起那个总在窗边看树的傻子。不想让他想起我。只想让他收到。”
“想起那扇门,那个没人等我的家。想起这俩月唯一让我觉得活着有点意思的人。他后退了半步。他说‘不让加’。他把酸奶送回来。他永远不会跨过那条线。我大概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握过我的右手,掌心贴掌心,体温传过来,像冬天的暖炉。记得那感觉,干干的,温温的。他握过我的右手腕,拇指按在骨头凸起的地方,另外四指松松圈着,医生安抚病人的样子,职业得很。”
“深吸一口气,胸口慢慢起伏,像在攒劲,又像在告别。”
“不疼,一点都不疼。就觉得松快,好像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看着那道红线,血往下淌,滴在地上,‘嗒’一声。一朵小红花,两朵,三朵……连成一片暗红的印子。笑了。真笑了。嘴角扬得老高,露出平时抿着的牙。眼睛里亮了一下,不是泪,像灯丝烧断前最后一闪。”
“记不清划了多少下。左腕全是血,看不清原来的样子。血从纵横的伤口里涌出来,汇成小溪,流到手上,滴在地上。地上的血越来越多,从一小滩到一大片,像幅难看的画。”
“累。不是跑八百米的累,是说不出的累。好像活了这么多年,就没真正歇过。小时候争名次,长大了拼前途,结婚了当贤妻,有孩子了当良母。一直做别人让我做的事,从来没问过自己想不想、喜不喜欢。”
“不想做了。什么都不想做了。就想躺这儿,靠着床板,闭眼,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我终于要解脱了!终于可以离开了,太累了。”
他把本子轻轻地合上了。
他的手止不住地在发抖。那颤抖从指尖开始,像电流一样蔓延,顺着手指传到手背,又沿着手臂爬升到肩膀。他整个身躯都在细微地颤动着,仿佛赤身立在刺骨的冰天雪地之中,又像是发着持续不退的高烧,控制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把本子紧紧地搂在胸前,用的力气那样大,大到硬质的封面边角深深地硌进了他的肋骨之间,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但他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抱得更牢了。他把脸深深地埋进本子的封皮里,那封面是冰凉的,触感光滑,是那种细腻的人造皮革,唯独有一块地方触感不同——那是干涸的血迹留下的印子,摸上去涩涩的,粗糙的血痂摩擦着他脸颊的皮肤,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眼泪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是一滴两滴试探性的泪,而是成串的、汹涌的、滚烫得灼人的泪水,完全止不住。泪珠沿着他的脸颊轮廓迅速滑下,然后滴落,渗进了本子的封皮,洇湿了那块早已干涸发硬的血迹——血迹被泪水浸得柔软了,颜色变淡了,渐渐晕开成一团边缘模糊的、薄薄的红色,看起来就像一朵正在水中缓缓绽放、却又即将熄灭的、用尽最后气力的花。
他没有抬手去擦。他不想擦。他就那样放任眼泪流淌着,流进这本沉默的本子里,流进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深处,仿佛也要流进她当初写下这些字时,那颤抖不稳的笔画之中去。
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想说的话太多了:想说“事实不是这样的”,想说“你真的很好,比你自己以为的好得多”,想说“你从来都不是配不上我的那个人”,想说“错的人是我,你没有错”,想说“我真后悔当时为什么要向后退那半步”,想说“我真不该对你说出‘不让加’那样的话”,想说“其实我当时想说的是‘好’,是‘可以’,是‘我也——’”,想说“你离开以后,我在你坐过的那个位置呆坐了整整一夜,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冲破胸膛”,想说“我抱着你的本子,整整一宿都无法合眼”,想说“你留下的酸奶我没有扔掉,你折的星星小人我都仔细收好了,你写的纸条我一直放在钱包的夹层里”,更想说——“苏静安,你真的很好,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