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终究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
他只是那样紧紧地抱着那个本子,将脸埋在冰冷的封面上,肩膀不受控制地一耸一耸,却没有发出一点啜泣的声音。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慢慢转变。先是沉郁的深灰,然后褪成朦胧的灰白,最后,一缕淡黄色的、带着清晨寒意的微光,顽强地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恰好落在他搭在本子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指仍固执地按在封面上,指尖正压着那块被泪水洇湿、变得柔软的血迹。
他忽然想起她笑起来的模样。那笑容总是很短暂,也很轻,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在胸腔最柔软的地方,被心跳轻轻弹了一下。
他把本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紧得仿佛要把它按进自己的胸膛。
但他心里无比清楚地知道:她来过了。她此刻就在这里,在这本沉重的本子里,在那些写得歪歪扭扭、甚至有些稚拙的字迹里,在那些因为用力或情绪而微微发抖的笔画里,更在那字里行间反复出现的“我配不上他”、“都是我的错”、“我不想活了”这些令人心碎的字句的缝隙里。她确确实实地来过。她把自己那颗滚烫的、伤痕累累的心毫无保留地掏了出来,一笔一划地写进了这个本子,然后,把它永远地留在了这里,留给了他。
他闭上了眼睛。
温热的泪水再一次从眼角溢出,沿着太阳穴滑落,流进了耳廓里,带来一阵冰凉的湿意。
他想说:我看到了。你写下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每一处停顿,每一滴可能滴落又干涸的泪痕,我都看到了,都读懂了。
他试图张开嘴,嘴唇翕动着,做出了发音的口型,却没有任何声音从喉咙里逸出。那里像是被一团巨大而苦涩的东西死死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不甘心,又尝试了一次,喉咙肌肉绷紧,却依然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嗓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不,不是被扼住,而是被那满溢的、沉重的、名为悔恨与痛楚的东西卡住了,它太大了,太沉了,沉重到推不上喉咙,也咽不回心底。
他最终放弃了尝试。
他就那样维持着怀抱本子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由暗转明。晨光坚持不懈地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先是照亮了本子的封面,然后落在那块已经变了模样的血印上,最后停驻在他被泪水和晨光弄得湿漉漉的、微微反光的手指上。
他把本子翻到了最后一页,目光落在她最后写下的那句话上:“太累了。”
他把这两个字,连同后面那个句号,反复看了很久,很久。累。太累了。
他轻轻合上本子,将它端正地放在枕头的旁边。然后他躺了下去,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空白一片的天花板。
他想起她曾经带着疲惫至极的语气说:“不想做了。什么都不想做了。”
他将手慢慢探进枕头底下,指尖触到了本子坚硬的边角——那触感很硬,有些硌人。他的指腹一遍又一遍,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那条清晰的棱线,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转为一种清冷的、泛着鱼肚白的淡青色。
那夜,他再也没有合眼。
本子就放在枕头旁边,他的手一直按在封面上,指腹下的触感是那块被眼泪洇湿、又被体温一点点捂干的血印。他的手指自始至终没有挪开半寸,仿佛只要松一口气,那本子便会散作尘埃;仿佛只要松开手,她这个人就会从这世上彻底滑脱,再也寻不回来。
窗外的天色,在黑沉沉的底色中缓慢地演变,从浓墨般的黑,熬成深灰,又稀释为浅灰,最后,终于变成一种浑浊的、没有温度的白。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那束光线,一寸一寸地、执拗地移动,先是爬上他按着本子的手指,再慢吞吞地挪到手腕,又从小臂上缓缓爬过。他能感觉到那道光的存在,温吞的,却没有丝毫暖意。那感觉,像她最后那只手的温度——并非冰冷,是彻底没有了,是温存的记忆逐渐在现实中抽离。
他就那样睁着眼睛,凝视着面前的天花板。
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另一片天花板。五楼,5028,也是灰白色的。她躺在那里仰头看它,日复一日,看了将近两个月。当她凝望那片天花板时,究竟在想些什么呢?是思念远方的女儿,是记挂母亲,是脑海中依然盘旋着那些数不完的传票数字?还是……在想着他?想着他站在餐车后面笨拙戴手套的样子,想着他说“恭喜你”时,嘴角那抹不好意思的笑,想着他已经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说的那句:“笑挺好的,多笑笑”?
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本子从枕头下面抽出来,紧紧地抱在怀里。封面已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只有那块暗红色的印迹,触感依旧是涩的,干涸的血痂边缘微微磨着他掌心的皮肤,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极了她在寂静深夜里,笔尖划过日记纸页的声音。他将本子紧紧贴在胸口,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沉重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闷,像有人隔着皮肉和肋骨,将拳头攥得死紧,正一寸寸地、无情地往下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