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后翻了几页。纸页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墨色深浅不一,浓重处如凝结的淤血,浅淡处则似将尽未尽的呼吸——无一不是手剧烈颤抖时留下的痕迹。他的视线匆匆扫过一行字:“他站在餐车后面戴手套的样子,手指很长。”
又往后翻了几页,看到另一句:“我连名字都不敢写。我苏静安,连写自己名字的勇气都没有。”
他的手指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他啪地合上了本子,没有再往下看。他不敢看了。他将本子紧紧抱在怀里,低下头,肩膀在无声地耸动。他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也不能发出声音。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护士站那边传来低声交谈,隔壁病房有铃声在响。他不能出声。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久到双腿彻底麻木失去知觉,久到走廊里一半的灯都熄灭了,久到章建忙完工作回来,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又转身离开了。久到夜深人静,走廊彻底沉寂下来,只有护士站的灯还孤单地亮着,传来值班护士偶尔翻动病历纸张的沙沙声,轻细得如同耳语。
他慢慢地直了直腰。僵硬的脊椎一节一节地松开,发出咔、咔、咔的轻响,像久未启用的生锈铰链在寂静中艰难地咬合。他把本子平放在膝盖上,目光死死盯着封面上那块红斑——那不是新渗的,是早已干透、深深沉入皮革纹理的褐红色,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皲裂,像一颗被漫长风沙侵蚀尽所有水分的心。
他终于站起来。腿麻得厉害,他不得不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等待那股钻心的麻木感缓缓退去。他重新拿起本子,紧紧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觉到本子那坚硬的边角正硌着他的肋骨。
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那个白色的纸袋。袋子里面似乎塞满了东西,口子上系的结松松散散。酸奶在里面,盲盒也在里面。那张被他折成小方块的纸条也塞在塑料袋里。纸条上用蓝黑色的圆珠笔写着“苏苏”,下面还有一行略小的字:“酸奶没过期星星人是重复的不想要就扔了吧”。他把塑料袋攥进手心里,塑料纸发出细细的窸窣声响,听起来像是一声轻微的叹息。
他走出5028病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淡黄色光斑。床铺铺得整整齐齐,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套,白色的枕套,一丝褶皱都没有。床头柜上空着,窗台上也空着,墙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挂。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知道,不是这样。床垫上有一块洗不掉的粉色印迹,地砖的缝隙里还嵌着一点暗红,他自己的袖口上,还留着一块已经干涸发硬的血痂。
他转过身,轻轻带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合拢,声音很轻,但在凌晨安静无人的走廊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他站在门外,手还握着冰凉的金属门把手,就那么握着,握了很久。然后才慢慢地松开了。
他走回护士更衣室,开始换下衣服。那件护士服从身上脱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片褐色血痂上。他把衣服胡乱团成一团,塞进自己的储物柜。柜门刚合上,他动作却顿住了,旋即又猛地拉开柜门,抽出那团衣服,走到水池边,拧开了水龙头。
水很凉,冲在布料上,那深褐色的血痂慢慢晕开、化开,变成一缕缕淡红色的水,打着旋儿流进了不锈钢的下水道口。他冲了很久,反复揉搓着那块布料,直到他觉得上面真的什么都不剩了,才关上水龙头。他把湿透的衣服用力拧干,抖开,搭在了敞开的柜门边上。衣服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两滴,落在浅色的地砖上,留下一个个颜色变深的小圆点。
他拿起黑色笔记本和那个白纸袋,走出了更衣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一半的照明灯已经熄灭,只剩下每隔几米亮着一盏的夜灯,光线被调得很暗,朦朦胧胧的,像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
护士站里,值夜班的同事趴在台子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他经过的时候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脚上的运动鞋踩在光滑的地砖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的时候,他抬头看着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模糊人影——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带着血丝,微微发红,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和一个皱巴巴的白色纸袋。他看着那个倒影,觉得陌生。他不认识镜子里这个人。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同样空旷,只有一位值班保安坐在椅子上,抬头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里发亮的手机屏幕。他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外面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冷冽的,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门口,抬起头,望向住院楼的五层。五楼的窗户大多暗着,5028病房的那扇窗,也黑洞洞的。没有光。
他走了。走得很慢,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口,袋子依然攥在手心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水泥地面上,轮廓分明,像是一个巨大的人形的空洞。他就这样走了很久,久到他几乎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才终于走到了自己家楼下。
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钥匙被随手扔在门口的鞋柜上,落在木头表面,发出“嗒”的一声脆响。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身下的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挤压声,和他几个小时前坐在5028那张病床边缘时听到的声响,一模一样。他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把袋子轻轻搁在了床头柜上。
他躺了下来。没有脱掉外衣,没有拉开被子,就那么直接仰面躺着。
他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准时熄灭,久到隔壁邻居家的狗断断续续叫了三声,久到他的眼睛因为干涩而开始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