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坐起身,拧开了床头那盏小灯。灯泡散发着暖黄色的光,光线落在黑色笔记本的封面上,那块残留的血印在光下变成了更深沉的褐色。
他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到她曾经写下字迹的那些地方。那些字迹歪歪扭扭,有的笔画粗重,有的轻飘断续,像是写字时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看到其中一页写着:“我配不上他。”又往后翻了几页,另一行字跳进眼里:“都是我的错。”
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抬手去擦。眼泪顺着脸颊的轮廓滑落,滴在摊开的纸页上,把那几个颤抖的字迹洇湿了一小块,墨迹微微化开。
那晚,丁禾苏躺在床上,身体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动着,来回翻覆,怎么也找不到安稳的睡意。
窗外街道上的路灯早已熄灭,连隔壁那只总爱在深夜吠叫的狗也沉寂下来。整栋居民楼仿佛沉入了幽深的水底,周遭被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包裹,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一下又一下沉闷的搏动。他只是睁着眼,定定地望着昏暗的天花板。
虽然知道她不在这间卧室里,但她确确实实“在”——就在那本搁在床头柜的黑色笔记本里,在那每一行、每一道因握笔不稳而显得歪歪扭扭的字迹里,更在那笔画末端藏不住的、如同低微颤抖般的痕迹里。
他最终侧过身子,手臂朝床头柜的方向探去。指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刚一触及那硬质封皮,便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
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散发出昏黄而略显陈旧的光,带着一股旧时光般的暖意,恰好倾泻在本子封面上。封皮右下角那块早已干涸的血印,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褐棕色,边缘蜷曲,像一朵被遗忘在角落里、已经彻底萎败的干枯花朵,触感坚硬而粗砺。他的拇指缓缓移动,最后牢牢按在了那块印记上。他就那样按着,时间仿佛被指尖的温度拖得很慢,很久,久到那块冰冷的印迹似乎被他的体温一点点焐热了,有了和他皮肤相近的暖意。
他终于翻开本子。
纸页被轻轻掀开时,细微的“沙沙”声悄然浮起,在极静的环境里,那声音听起来缥缈又真切,像一声到了喉咙口却终究没能出口的叹息,贴着耳廓若有若无地滑过。他翻到了第一页,目光落在页首那个用笔写下的日期上:“12月15日,星期五,阴。”
她的字迹略显歪斜,墨色也浓淡不均;笔尖滞涩的地方,墨水甚至洇开了一圈微小的晕。那样子,仿佛写字时手腕一直悬着,不敢稳稳地落下,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迟疑。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目光在纸面上细细地游走,好像生怕漏掉字迹间隐藏的、未曾说出口的什么似的。
“又穿上黑色棉袄,不为喜欢,只为藏起自己,走在人群像影子,不被人注视挺好。”
他的指腹贴着微凉的纸页,轻轻蹭了过去,仿佛能触到那纸纤维细微的起伏。这个细微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却让他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她穿那件黑色棉袄的模样。那是件再普通不过的棉袄,纯黑的,料子大概有些硬挺,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了最顶上,高高的领口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脖颈。他记起那天的情景,她就站在宿舍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天色还是一片沉沉的暗蓝,没有透亮。
她的头发随意地披散着,双手安静地搭在冰凉的窗台边缘。那件厚实的黑色棉袄仿佛一个密实的茧,将她整个身子都包裹了进去,唯独露出来一张脸。那张脸在浓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也格外小,静静的,带着点初醒的懵懂,像一只小心翼翼从深色甲壳里悄悄探出脑袋、打量着陌生晨光的小小生物。
“玻璃窗把夜色揉成一团灰影子,正好映在我床上——那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个被泡发的面团。三年了,没有一个晚上能睡完整,每次惊醒都一身冷汗,心脏擂鼓似的撞着肋骨。”
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感受着胸腔内那颗心脏的搏动。心跳依然急促。他脑海中又浮现出她说过的那句“三年了”。
是啊,整整三年。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竟没有一个夜晚能够获得安稳完整的睡眠。他清晰地记起,有一次凌晨两点多,他看见她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静静地望着窗外那些在夜色中沉默的法桐树影。那时他仅仅以为她只是偶尔失眠。他从未意识到,原来她夜夜如此,每一个晚上都在与无法入睡的漫漫长夜为伴。这迟来的知晓,让他的心头愈发沉重。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指尖微动,翻开了下一页。
“12月16日,星期六,阴。”
“凌晨两点十七分,又醒了。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脸颊贴着的地方湿了一小块——什么时候哭了?自己都没感觉。这夜长得没尽头,三点四十,五点十分,眼睛闭着脑子却清醒。”
“治疗室门口长椅上都安安静静地坐着。我挑最靠墙的位置,想嵌进墙里。眼泪自己下来了,顺着眼角滑进耳朵,冰凉一片。眼泪还在淌,像关不紧的水龙头。这一天,总算又熬过去了。”
“12月17日,星期天,晴。”
“天知道多久没这么笑过了,眼角都发酸。这次笑出了声。很轻,很短,发出小小的脆响。心里跟被太阳晒过的被子似的,暖烘烘的。”
他清晰地回忆起那天。当他为她输液时,针尖精准地探入她手背的皮肤,一次就顺利完成了。他对她说“恭喜你”,她也回应道“也恭喜你”,话音刚落,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时,眉眼自然地弯成了好看的弧度,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她的笑声很轻,仿佛只是呵出的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又很短促,短暂得仅仅够在人的耳膜上留下极细微的一颤。当他完成操作走到病房门口,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她正微微低着头,注视着那根透明的输液管,嘴角那抹笑意似乎还未完全散去。他把那个笑容深深地印在了心里。他并不知道,其实她也同样记住了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