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洗手间，取出一块半湿的抹布，蹲下身，开始擦拭地面。抹布刚触到干硬的血渍，纹丝不动。他加了力气，反复搓了两下，那血渍才化开一点，渗作一圈暗红的水渍，抹布上迅速晕开一片淡红。他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

一遍过去，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再擦一遍，指甲缝里渗进了暗红的痕迹；第三遍时，腕骨抵着冰冷的地砖，一寸寸向前碾过。地砖终于恢复了它原本的颜色，浅灰色的，看上去干干净净。只是砖缝里还嵌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红，他用指甲抠了抠，怎么也抠不出来。他把抹布搁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道缝隙，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床沿边，缓缓坐了下去。

他坐的位置，正是她坐过的地方。床垫被他的体重压得微微下陷，身下的床单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他向后靠上床头板，姿势和她当初靠着的一模一样。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手腕向上翻着——就和她的姿态一样。他的手腕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只有几缕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细细的，如同地图上没有名字的小径。

他想起她的手腕。那样白皙，几乎能清晰地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而那血管里曾经流动着鲜红的血——血从裂开的伤口涌出来时，他并没有亲眼看见。他推门进来时，血已经淌开了一大片。他看见的只是那些伤口，一道叠着一道，纵横交错，深的浅的，长的短的。钥匙齿留下的印子，一道一道刻进皮肤里，像某种他完全读不懂的密文。

他的心突然开始加速跳动。不是渐进的，是骤然的，仿佛谁在暗处按下了某个开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又快又沉，震得肋骨隐隐作痛。他抬手按在胸口，手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感觉到那颗心在掌下急促地搏动，一下，一下，又一下，快得像随时要炸裂开来。

他闭上了眼睛。

眼前全是她的脸。她靠在墙上的样子，头歪向一侧，嘴唇呈现出一片没有血色的青紫，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着，已然失了焦距。她似乎用尽最后力气想伸手摸摸他的脸，那手才抬到半途便无力地垂落下去。她掉在地上的那只手，白得惊人，是血色褪尽后浮起的那种瓷器的冷白，手指自然地蜷曲着，像只是睡着了。

他不由自主地握住了那只手。那温度他记得清晰——凉，却并非刺骨的冰凉，而是属于活物的温度正一寸寸从躯体里退潮时留下的那种、缓慢而确凿的凉。他紧紧握着它的时候，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念头，没有逻辑，只有纯粹的祈求：别凉，别凉，千万别再凉下去。他握了不知多久，久到仿佛那手在他的掌心开始回暖——也许并不是她的手变暖了，而是他自己的体温也在一点点流失，两下里分不清了。

他想起更早一些的时候。她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那时天还没亮，头发松散地披着，一只手随意搭在窗台上，静静看着窗外那棵高大的法桐。他走过去，停在她身旁，中间隔着约莫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像是感知到了，没有转头。

他们就那样并肩站着，看了很久窗外沉默的法桐。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慢慢亮起来，有一层淡淡的金色悄然镀在她的侧脸上。那时他才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向上翘着，鼻梁挺直，嘴唇有些干燥，下巴上还缀着一颗极小的痣。他就那样静静看了她很久，而她，大概一直都不知道。

他想起她说“把破的给我吧”时的样子。声音不大，却吐字清晰。他转过头看她，她没有抬眼，只是端着餐盘的手在微微发抖。他默默地把那些破了皮的包子放到她的盘子里。她便端着餐盘转身走了，步子放得很慢。

他想起她说“也恭喜你”的时候，忽然笑了出来，笑声很轻，也很短促，像是什么小东西掉在地上弹了一下便没了声响。他走到病房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低着头，看着手腕上的输液管，嘴角那抹弯起的弧度还没完全落下。

他想起她问他“能不能加你一个好友”时，声音在细细地发颤，眼睫毛也像受惊的蝴蝶翅膀般扑扇，整个人紧张得仿佛心脏都要从胸腔里炸开。而他却用平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般的语气回答：“不让加”。

只是，当他背过身去贴春联时，手却不听使唤地抖得厉害，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贴了三次才勉强粘住。他始终没敢回头再看她一眼。他怕自己一回头，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好”字，就会不管不顾地冲口而出。

此刻，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得发慌，快得他几乎觉得那颗心要从喉咙里直接蹦出来。他猛地将按在胸口的手移开，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那清晰的刺痛感来压制些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手心里空空如也，只有指甲刚刚掐出来的四道泛白的印子，正慢慢地转成红痕，又慢慢地鼓胀起来。

他茫然地转过头，目光便落在了地上那个黑色的本子上。

它静静地躺在床脚与床头柜之间的缝隙里，封面朝上，是皮质的，纯黑色的，边缘处粘着一道已经干涸发暗的红色印子——那是血。他伸手将它捡了起来。本子的封面摸上去有些潮湿，那是血渗进皮革的触感。他把本子翻过来，背面也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形状不规整，像一朵早已开败、颜色沉郁的花。

他打开了封面。

扉页上写着三个字，用的是黑色的墨水，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在手抖得厉害时写下的：“苏静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