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禾苏一路紧跟着平车跑。

章建跟在他身侧，两个人一前一后，仿佛两片被疾风吹拂的落叶，紧紧贴着平车的金属边缘向前移动。平车轮子碾过医院走廊的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又沉又急，如同被攥紧的心脏在失控地搏动。章建的鞋带不知何时松开了一只，跑起来时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地面，但他顾不上停下，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急救室的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了。门是深灰色的，厚重而压抑，推开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平车被迅速推了进去，护士和医生紧随其后，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内。丁禾苏在门口刹住脚步，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在他和章建面前合拢。就在门即将关严的最后一瞬，他瞥见她的左手从平车边缘无力地垂下来，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握，手臂刚抬到一半，门已经彻底闭合，冰冷的金属表面映出他僵住的身影。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然后缓缓垂落下来。

章建站在他身旁，大口喘着气，松开的鞋带依旧拖在地上。

“送进去了。”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奔跑后的沙哑。

丁禾苏没有回应，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门上方那块小小的观察窗上。

窗内人影晃动，白色、淡蓝、粉色、绿色的衣影交错闪过，模糊成一团晃动的色块，他努力睁大眼睛，却一个也看不清。他下意识踮起脚尖，脚跟刚离地又落了回去；再试一次，依然够不着那块玻璃的高度。最后他只能将手掌撑在门边的墙壁上，指腹紧紧抵住冰凉的瓷砖，用力到指节一寸寸绷紧、发白。

章建在一旁站着，喉咙发紧，不知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松散的鞋带，慢慢弯下腰，将两根带子仔细系好，动作缓慢得近乎迟钝，甚至重复打了两遍结。等他直起身，丁禾苏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门。

“苏苏，走吧。”

丁禾苏没有动。

章建又安静地等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有风灌进来，吹得两人后背阵阵发凉。一个护士推门出来，目光匆匆扫过他们，没有停留，也没有开口，转身就又消失在门内。丁禾苏还站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地砖上。

章建轻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瞥了一眼时间。

“你在这儿干等着也没用，急救科的人都很专业。你在急诊有认识的同学吗？不如找人帮忙留意一下，有消息随时通知你。”

丁禾苏的手终于从墙面上滑落。他摸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快速滑动，最后停在“老周”的名字上，按下了拨号键。他的指节绷得极紧，手机在他掌心微微震颤着。

“喂，老周，是我。”

“苏苏？怎么了？”

“有个病人，刚送进急救室的，苏静安，五楼5028床的。”他的声音异常平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病例报告，但他的嘴唇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尤其在吐出“苏静安”三个字时，舌尖抵着上颚，轻微地抖了一下。

“你帮我盯着点，有任何消息，马上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行。你先回去等吧。”

他挂断电话，手机被死死攥进掌心。屏幕的亮光一寸寸熄灭，他的指腹仍然死死压在边框上，用力到指节泛出青白色。

章建在旁边默默看着，等他终于放下电话，才低声开口：“走吧，先回科里。”

丁禾苏转过身。他向前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深灰色的门。观察窗里，晃动的影子仍未停歇。他静静站了两秒，最终转回身，继续向前走去。

章建走在他旁边，两人一同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合拢时，丁禾苏在不锈钢门板上看见自己的倒影——白色的护士服，袖口、前襟都有成片的深色的污迹，是血。他的目光在那块印记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章建也注意到了那摊血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五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时，走廊里白炽灯的强光迎面扑来，刺得人眼睛发酸。他们走出去，丁禾苏的脚步很慢，鞋底摩擦着地砖，发出沙沙的细响。章建走在他身侧，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

章建终于忍不住了。

“好好的人怎么就……”他说到一半，视线再次落在那片血迹上，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换了个话题，声音放轻了些：“你手上有血，去洗洗吧。”

丁禾苏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指上沾满了血迹，已经干涸凝结，形成一片片暗红色的薄痂，连指缝里都是。他把手指缓缓张开，又慢慢合拢，干涸的血痂随之裂开，细密的纹路如同龟裂的河床。

刚才，他就是用这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的。他握了很久很久。她掌心的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渗出，起初是温热的，渐渐变凉，最后彻底干涸。可他一直没有松开。

章建在旁边站着，看着他盯着自己的手出神。他往前挪了两步，又退回来，低声唤道：“苏苏？走吧。”

丁禾苏蓦地回过神来。

“我去洗洗。”